话说那伙黑衣人听闻少女轻言阻拦,皆是恼羞成怒。
要知晓这黑楼乃是江湖暗处凶煞势力,行事狠辣无忌,向来独来独往,寻常江湖门派尚且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姑苏城里一个看似手无缚鸡的闺阁女子。
为首黑衣人捂着手腕酸麻之处,面罩下的眼神阴毒刺骨,死死盯着二楼窗后的苏清鸢,咬牙冷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我黑楼行事,杀的是江湖钦犯,管的是武林秘事,轮得到一介商户女儿多管闲事?速速退开,否则,今日连你苏宅一并血洗!”
其余四名黑衣人闻声,立刻分作两队。两人守住巷口退路,防止那白衣少年逃窜,余下两人提刀踏阶,便要直冲苏府院门。
刀锋映着濛濛雨色,寒光森森,杀气扑面而来。
巷间死寂一片,唯有雨声淅沥,敲得青瓦簌簌作响。
楼下白衣少年本已气力透支,肩头伤口撕裂,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小臂不断滴落,染透了半边白衣。他见状,勉力抬剑,便要硬拼。
他沈砚辞这一生,行走江湖数年,历经无数凶险,从来都是孤身迎敌,宁死不避,何曾要一介弱女子为自己挡灾?
可他剑尖刚抬至半空,二楼少女的声音便再次落下,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公子莫动,伤势为重。些许毛贼,无需你拼命。”
话音未落,苏清鸢身形一晃。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倚窗而立的少女,竟已然消失在窗棂之后。
下一秒,苏府朱漆院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
素影翩然,清鸢缓步走出。
她步履轻盈,裙角沾着细碎雨珠,半点无半分打斗的凌厉,反倒像个闲来赏雨的江南闺秀。可那双澄澈的眼眸,扫过一众黑衣凶徒时,不见半分惧色,反倒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黑楼?”她轻声重复三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听闻黑楼只拿重金悬赏,不问善恶是非,今日为一张不知真假的秘图,擅闯姑苏民居,当真是霸道得很。”
为首黑衣人厉喝:“休要废话!速速让开!”
说罢,抬手一挥,两名黑衣人挥刀直劈而来,刀风凌厉,直逼少女面门。
沈砚辞心头一紧,不顾伤势便要上前相救,可下一瞬,他瞳孔骤然微缩。
只见刀锋近身的刹那,苏清鸢身姿轻旋,恰似风中拂柳,轻飘飘避开致命一刀。她手腕轻抬,不掌不拳,只用两根纤细食指,精准点向黑衣人肘间软穴。
“嘭、嗒!”
两声轻响接连落地。
那两名壮实的黑衣大汉,竟瞬间手臂脱力,长刀脱手,身子踉跄着跌坐在湿滑石板之上,半边臂膀麻木酸痛,再无半分发力之力!
招式轻巧,力道精妙,全无半分蛮力,却是江湖中最上乘的巧劲卸力之术!
沈砚辞立于雨里,心头巨震。
他行走江湖,见过各派高手,有大开大合的剑宗,有刚猛霸道的拳宗,却从未见过这般飘逸灵动、四两拨千斤的精妙身法。
这般身手,绝非寻常隐仆所能传授。
这姑苏苏宅,这看似恬淡温柔的少女,绝不简单!
余下三名黑衣人彻底惊怒,不再轻敌,齐齐提刃围攻而上,刀网密布,招招刁钻。
苏清鸢不慌不忙,足下轻点石板,身形穿梭于刀光雨雾之间。她全程不夺刀、不伤人性命,只凭精准无比的点穴巧技,逢招拆解,遇劲卸力。
不过三五个呼吸。
又是三声闷哼。
三名黑衣人尽数僵立原地,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唯有眼珠能转动,满脸惊恐错愕。
一场凶险厮杀,被一个十七岁的江南少女,不动声色轻松化解。
巷中风雨依旧,杀气尽数消散。
苏清鸢收了招式,缓步站定,素裙纤尘未乱,唯有发间那支白玉簪,沾了一滴细碎雨珠,温润剔透。
她抬眸看向僵立的黑衣人,声音清淡:“姑苏城乃是文礼之地,容不得尔等宵小造次。今日我不伤你们性命,速速离去,转告黑楼主事,姑苏地界,不准私斗行凶,再敢擅闯,休怪我不留情面。”
黑衣人又惧又怒,偏偏浑身受制,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她,眼底满是不甘。
苏清鸢不再多看,转身看向始终静静伫立的白衣少年。
雨雾洗去他眼底几分凛冽,余下几分沉沉深意,那双寒星眼眸,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藏着探究、震惊,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公子伤势沉重,不宜久立雨中。”清鸢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巷外街巷四通八达,追兵恐有后手,不如随我入宅暂避,待雨停风歇,再寻去路不迟。”
沈砚辞垂眸看着眼前少女。
她眉眼温柔,善心纯粹,身怀绝技却藏于市井,救人于危难却不图分毫回报。
他半生浮沉,见惯江湖险恶、人心贪利,早已不信世间尚有这般干净赤诚之人。今日身陷绝境,众叛亲离,人人避之不及,唯独这江南少女,不惧黑楼威势,挺身而出,予他一线生机。
雨水顺着他清冷的下颌滑落,他敛去眼底所有锋芒,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伤势后的低哑,却字字郑重:“姑娘高义,沈某铭记于心,此生必报。叨扰姑娘了。”
语罢,他强忍周身剧痛,收敛腰间长剑,步步跟着苏清鸢,踏入了清幽安静的苏府院落。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巷外烟雨与一众僵立的黑衣人。
苏府院内,青竹疏影,青苔铺阶,细雨落于天井池塘,泛起层层涟漪,静谧雅致,与方才巷中的刀光剑影,宛若两个天地。
清鸢引他走入侧院厢房,取来干净布巾与备用伤药,轻轻放置桌案之上。
“府中无外人,此处僻静安全,公子可安心疗伤。”
沈砚辞落座,抬手褪去湿透的外衫,肩头狰狞的伤口赫然显露,皮肉翻卷,血色暗沉,可见兵刃剧毒残留。
他垂眸自行清理伤口,动作沉稳隐忍,全程未发一声痛哼,傲骨凛然。
清鸢立于一旁,并未多窥多看,恪守分寸,只轻声道:“黑楼追兵未退,公子暂且安心静养,我替你守着院门,无人敢擅闯。”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隐隐马蹄之声,由远及近,伴着整齐利落的踏步之音,不似江湖散人,反倒像是官府兵甲。
沈砚辞擦拭伤口的指尖骤然一顿,寒眸骤冷。
官府兵马,偏偏此时赶来?
是黑楼暗中报官,还是另有旁人追踪至此?
温柔苏宅,清静厢房,转瞬之间,又藏无尽暗流。
而苏清鸢望着院外传来的动静,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悄然凝起一抹清亮的深思。
她知晓,救下这一位冷面白衣客,看似是一时善举,实则已然将自己、将安稳半生的苏宅,彻底卷入了那场席卷江湖的秘图风波之中。
烟雨深深,暗流沉沉。
这一支姑苏少女的白玉簪,自今日起,已然撞上了江湖万丈风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
官甲围宅寻踪迹,秘图初现引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