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想要什么礼物

孟婷出院那天，许汐妍把铺子的早班调给了林小满，自己去卫生所接的人。四月底的晨光已经带上了春末的温度，照在卫生所门口的石阶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意。陆长山抱着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女儿走在前面，孟婷跟在他旁边，步伐比入院时慢了一些但已经稳了，围巾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安安被陆妈妈牵着跟在后面，他走了几步快两步追上陆长山，仰头看了看他怀里那团粉色的襁褓，又看了看妈妈，没有伸手够，只是跟在旁边走完了那截路。

回到院子里之后，孟婷被陆妈妈安顿在正房的床上。新晒过的被褥蓬松柔软，床头柜上放了一壶温水和几只搪瓷缸。新生儿被放在床边的婴儿床里，裹着那件粉色襁褓，刚吃饱了奶，小嘴微微动着，像是在梦里继续回味什么。安安踩着小凳子趴在婴儿床的边沿往里看，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陆妈妈说了两个字："妹妹。"发音比上回更清楚。

谢瑾和谢瑜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谢瑜拽着谢瑾的手拐进了陆家的院门，两人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下，听见屋里传来婴儿含混的哼唧声。陆妈妈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们俩，弯下腰冲他们招了招手："来看妹妹的？进来吧。"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正房的时候，婴儿床里的小家伙正醒着，黑眼珠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什么看着天花板。谢瑜趴在婴儿床边沿，跟她上次看小月月时一样的姿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谢瑾站在后面没有挤上前，但他的视线落在婴儿床里的那团粉色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认真地看着那张正在慢慢舒展的小脸，像是看见了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地图。

从陆家出来之后两个孩子沿着胡同往自家走。谢瑜走在前头，辫子在肩头晃着，步伐比平时轻快一些。谢瑾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份卷起来的纸，是学校下发的期中成绩单。他们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许汐妍正在灶房里备料，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

谢瑜跑到灶房门口站住了，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扑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两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了许汐妍一眼："妈妈，我得了奖。跳舞的。"她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认真选择后才放出来。许汐妍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跟她平视："什么奖？"

"幼儿园舞蹈比赛的奖状。老师说我是表现最好的那个。"谢瑜说完了之后，从背后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边角被她攥得微微卷了。许汐妍接过来展开，里面是一张盖了幼儿园红章的奖状，写着"谢瑜小朋友在舞蹈比赛中表现优异，特此表彰"。她把奖状折好放回谢瑜手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晚上放桌上，让大家都看看。"

谢瑜接回奖状的时候嘴角翘着，但没有笑出声。她低头把奖状小心地平展开又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转身跑进屋里去了。谢瑾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等妹妹跑进屋了才走过来，把手里那份卷起来的成绩单递到许汐妍面前。

"期中考试。"他说。许汐妍接过来展开，语文数学都是满分的标记，旁边有一行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谢瑾同学学习认真，课堂专注。继续保持。"她把成绩单重新卷好放回谢瑾手里："想要什么礼物？"

谢瑾想了想："一套地理书。图书馆那种厚的，有地图的。"他把那个"一套"说得很轻，像是怕这个要求提得太大了。许汐妍弯下腰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周末去书店挑。"

那天晚上谢瑾和谢瑜在各自的房间里待着。谢瑜把奖状摊在桌面上看了几遍才收进抽屉里，谢瑾在灯下翻他那本已经翻旧了的图册，手指沿着地图册上一道河流的走向慢慢划过去，停在那道弧线拐弯的位置。许汐妍走到谢瑾门口的时候门半敞着，她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和搭在地图册边沿的手指，没有出声打扰，轻轻退回了自己屋里。

睡前许汐妍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水。谢宸洲坐在她旁边，也靠着床头，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床尾，春天的夜风把院中枣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

"谢瑾要一套地理书，"许汐妍开口，"他说要图书馆那种厚的，带地图的。谢瑜把奖状叠好放抽屉的时候，我看着她叠的动作，折痕压得很平。"

谢宸洲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侧脸的轮廓移到窗外那排刚被月光勾勒出形状的枣树嫩叶上，又收回来。

"上次在故宫走散的时候，我找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三岁的孩子站在原地等大人回头。"许汐妍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今天她站在门口递奖状给我的时候说'我是表现最好的那个'，她说那话的时候没有跳也没有嚷，就是把纸递过来站在那里。"

谢宸洲把她的手从杯沿上拿下来，没有松开。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力道不大但稳。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默许了什么。她的后背从床头滑下来的时候他顺着她的动作微微侧过身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月光和夜风之间缩短了一截。她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指缝里，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了碰他领口边缘，指腹顺着那道棉布和皮肤的交界线慢慢划过去，在他颈侧停了一下。月光从窗台移到了床脚，春末的夜风把院中枣树的叶子吹得轻轻碰了一下窗玻璃又松开了。她的嘴唇在贴近他下颌的过程中碰到了他刚冒出的胡茬边缘，很轻，像一片新叶的边缘擦过另一片新叶的尖端，在同一根枝条上各自占据着各自的位置，却在风来的那一刻短暂地交叠了一下又分开，接着又贴了回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