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元夕

元旦晚上的风硬，但许汐妍院里那口铜锅烧热了之后，满院都是暖腾腾的白汽。铜锅是下午去旧货市场淘的，底子厚、锅沿宽，烧了炭之后咕嘟咕嘟地滚着汤。汤底是用空间里的灵泉水熬的，加了大葱、姜片、枸杞和几片当归，没有多余的调料，汤色清亮，翻滚的时候泛着一种温润的、透亮的光泽。

三家人围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许汐妍在灶台上备了几碟涮菜——羊肉卷、白菜、豆腐、粉丝、土豆片、冻豆腐，还有两碟她自己调的蘸料，一碟麻酱的，一碟蒜泥香油的。谢瑜和安安并排坐在小桌边，面前各摆了一只小碗，碗里是许汐妍提前煮好的粉丝和白菜，晾温了才端上来。谢瑾带着双胞胎那边的两个弟弟坐另一头，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碗里的菜夹起来晾凉了再吃。

大人们那桌先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杯子里有酒有茶有白水，各种颜色在灯光下碰在一起响成一片。谢国栋这次坐在了桌前而不是角落，他手里端着半杯白酒，跟陆妈妈碰了一下杯沿，两人都喝了一口。周敏坐在他旁边，正在把锅里刚浮起来的羊肉片往孟婷碗里夹，夹了两片之后又给陆妈妈夹了一筷豆腐。

许汐妍坐在谢宸洲旁边，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热茶。灵泉水煮的汤底喝下去第一口的时候，从喉咙到胃底都像被一条温热的线慢慢熨过。那股暖意不烫，是慢慢扩散的那种，像一小团火被拆成了细碎的热丝从内里向外漫延。她把碗放下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下午在铺子里站了一整天的酸胀感在那一口汤落肚之后松动了一些。

谢远洲喝了半碗汤之后把手腕转了一下，又活动了几下手指，像是训练后的僵劲儿被什么泡软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碗里的汤底，什么也没说，又舀了第二碗。陆长山那边反应更直接——他吃完第一轮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偏头对孟婷说了一句"这汤喝着身上暖和"，孟婷正低头给安安擦嘴，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但许汐妍看见她端着碗又喝了两口才放下。

铜锅里的汤底续了第二回水的时候，桌上的人都已经吃饱了。谢国栋端着最后一杯酒慢慢抿着，谢宸洲把锅里的最后几片白菜捞出来分了。周敏站起来去灶房端了一碟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到孩子那桌的中间。谢瑜抓了一块咬了一口，又把手里的递给安安，安安接过去啃了两口又还回来。许汐妍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被火锅的热气暖透了的侧脸，暮色已经把院子拢进了一种深沉的蓝灰色里，只有桌上的铜锅和头顶悬着的灯笼还亮着。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瓶灵露的塞子，塞子还紧着，她只用了空间里的泉水，一滴灵露都没放。

散席的时候陆妈妈把安安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安安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头歪在她肩窝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奶奶"。陆妈妈应了一声，把他裹进自己的外套里拢着，跟着孟婷和陆长山回了隔壁院子。谢国栋和周敏走在后面，谢国栋手里拎着周敏落下的那条围巾，走了一阵才递过去，周敏接过来的时候两人谁也没看谁。

林小满和谢远洲带着双胞胎回到自己院里。小璟和小珺已经睡着了，被并排放在婴儿床里盖好小被子。谢远洲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两个小的呼吸均匀了，才轻轻带上门退出来。林小满正坐在桌边翻今天铺子的账本，铅笔在纸页上画了几道线，旁边放着她那份元旦的收入明细。她听见谢远洲的脚步声从门口走近，但没有抬头，继续把最后几笔数字加总了。

他把桌上的台灯调亮了一些，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放下铅笔，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正在低头看她那本账本上列的数字。

"今天的桂花山楂糕卖了近八十份，"她说，"红豆牛奶年糕卖完了，芝麻花生糖最后剩了八块被我收起来了。"

他伸手指了指她账本上画圈的数字："这个总数比上个月同期翻了一倍多。"

林小满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她偏头看着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伸展着，冬夜的光线把枝条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远洲，当初妈让我选，要不要跟嫂子一起开店的时候，我其实犹豫过。怕自己做不好，怕孩子顾不上，怕占了你太多时间。"她停了一下，手指搭在合上的账本封面上，"现在想想，幸好选了。"

谢远洲伸手把她搭在账本封面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指在冬天的空气里有些凉，他拢着捂了一会儿，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侧面把她嘴角那个弧度照得分明。

他把灯调暗了。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探到他领口的边缘，指尖沿着布料和皮肤交界的那条线慢慢滑过去。他偏头的时候下巴蹭过她指尖，在那处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她手臂的线条把那只手引到了自己的肩颈处。她的手掌贴着他后颈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感觉到他低头时颈侧肌肉的微微绷紧，又从绷紧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林小满在自己那张小床边坐下来的时候，看见双胞胎婴儿床里两个小家伙正并排睡得安稳，小璟面朝墙，小珺面朝天，两只小拳头一左一右松着搁在枕边。谢远洲从她身后走过来，手掌落在她肩头，把她从那个凝视的画面中轻轻转了过来。月光从窗台上那两盆薄荷的叶片边缘筛过来落在地面上，碎碎的光点之间透着他弯腰时垂下来的领口边沿。她的手指顺着那道领口的线条滑到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在冬夜的凉意中贴着他身前的暖度，停在了那一片从风里走过来的人身上惯有的、带着微微潮意的温热上。窗台上的薄荷叶在最后一缕月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像是风已经过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