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副营长输给谢宸洲之后,没有再去直接挑战。但他出现在胡同里的频率高了。他换了一身便装,灰T恤配深蓝长裤,走在人群里不显眼,但许汐妍在铺子里忙活的时候偶尔抬眼,能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见一个停在巷口的身影。
她没告诉谢宸洲。
彭副营长站在巷口的那棵槐树底下,看铺子里进出的人。他看见许汐妍掀帘出来倒水,围裙上沾着面粉,碎花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投了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她倒完水转身掀帘进去的时候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带起一阵风把门框上挂的干辣椒穗子吹得晃了晃。
他看见她端面出来给门口修鞋师傅,蹲下来把碗放在师傅旁边的矮凳上,说了句什么,修鞋师傅抬头冲她笑了。他看见她进屋之后把灶台上的蒸笼盖揭开,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她在白汽里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尝了尝咸淡,嚼完了把剩下的半个递给了旁边仰着脸等着的谢瑜。
第二天彭副营长换了条巷子站。他绕到铺子后门那条胡同,看见许汐妍正蹲在窄小的后院里择菜,旁边放着一只矮凳,凳子上坐着一个小男孩,手里捧着一本地图册翻着。许汐妍择完一把菠菜放进盆里,伸手把男孩翻歪了的地图册正了正,男孩没有抬头,但往她那边挪了挪凳子。过了不久谢宸洲从院子后门走进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口扣得齐整,走到许汐妍旁边蹲下来也帮她择了两根菜,然后把蹲在旁边的儿子从凳子上捞起来举了一下,又放回去。
彭副营长在巷口的拐角处看到了整个过程。他看着谢宸洲蹲在妻子旁边择菜的侧影,跟训练场上闪避他攻势时那个敏捷利落的轮廓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切面。他看见许汐妍偏头冲谢宸洲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谢宸洲把择好的菜放进她手里的盆中,两个人的手指在那一个交接的动作里交错了一瞬又分开。
第三天下午,彭副营长走进了铺子。他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素面。许汐妍端面过来的时候没有认出他来——便装的样子跟在训练场上穿作训服的副营长判若两人。她把面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慢用"就转身回了灶台。
他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底清鲜,碗边放了一小碟酸萝卜。他吃完之后把碗筷收拢到桌角,坐在那儿没有立刻走。他看着灶台后面许汐妍忙碌的身影——她左手端锅右手拿勺,颠锅的时候手腕的幅度利落干脆,灶火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表情镀了一层暖色。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薄荷和香葱,看了看门边挂的手写菜单,看了看角落那把谢瑜坐过的小矮凳被整齐地收在桌底。他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柜台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棉帘子掀开的动作比进来时慢了一些。
他迈出铺子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下。暮色正从胡同口漫进来,把灰砖墙和槐树的叶子都染成了暗金色。他看见谢宸洲从胡同那头走过来,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步伐不快不慢。许汐妍正好掀帘出来收门口那块写菜单的小黑板,两人在门口碰上了。谢宸洲伸手把黑板从她手里接过去,另一个手里搭着的外套顺手披在了她肩上,晚风把她披着的外套下摆吹得轻轻飘了一下又落定。两人并肩进了铺子,帘子在身后落下来把暮色隔成了外面一层里面一层。
彭副营长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扇落下来的棉帘子。帘子的布料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沿着胡同往外走。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肩背的弧度也低了一些,不是那种垂头丧气的低,是一种卸掉了某些一直端着的东西之后的松。
他走出胡同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李副官。李副官刚从军区医院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兜东西,看见彭副营长就打了个招呼。两人说了几句话,李副官顺口提了一句:"我爸上次在这条巷子的铺子里被救过,就是门口有棵槐树那家,老板娘手艺好人也热心,我爸说回头还要来谢她。"
彭副营长听完这句话,在胡同口站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李副官走向巷子深处那个挂着深蓝色棉帘子的铺门,看着帘子被掀开又落下来,里面的暖光从门缝间漏出来在门外的石阶上印了一小方橘黄色的亮。他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路走远了,走出了这条胡同,走到了什刹海边上,在岸边的石栏上靠了一会儿。湖面上的碎光被晚风吹得密密地闪着,远处有几个人在遛弯,说话声隔着水面传过来变得模糊了。他在那儿靠了很久,直到湖面上最后一抹橘金色的光沉进了暮色里才直起身,沿着什刹海边的路往宿舍的方向走回去。晚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了一些,把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灶台前的侧影、蹲着择菜时垂下的发梢、被接过去的黑板和披在肩上的外套——收进了一个他不会再翻出来的位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