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隔壁铺子的墙打了一半。每天上午隔着灰白防尘布传来砌砖和抹灰的声响,节奏稳定的敲击声像是给铺子的日常运转打了一道看不见的节拍。许汐妍站在布帘子这边听了一会儿,估摸着进度,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打通后的布局。她伸手把布帘边角卷起来的一截放平了,转身回到灶台后面继续揉面。
那天中午客人少的时候,她去胡同口的电话亭打了个电话。长途接线员转了两回才接通镇上许大庆铺子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哥哥那带点气喘的声音——他大概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妹子声音就喊了一声"汐妍"。
"哥,你手头有余钱没有?"许汐妍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指尖在电话亭的玻璃窗上划了一下,"我这几天琢磨着,镇上那边的房子,你要是能买就趁早买一套。不用大,够住就行。"
许大庆在那头愣了一下:"买房子?咱家院子不够住?"
"不是不够住。是以后房子会值钱。你别问那么多,手里有钱就买。镇上的老院子也行,新房也行,买了不亏。"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钱不够,我这边先挪一些寄回去。"
许大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这几个月存了点。铺子生意好,年底分红还没动。那我这几天去镇上看看。"
"看好就买,别犹豫。"许汐妍挂了电话,在电话亭里站了几秒。听筒落回挂钩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推开玻璃门走出来,四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巷口烤红薯摊子的余香。她沿着胡同走回铺子的路上想着——1985年,这两年正是房价即将起势却没起透的时候,趁这时候下手,以后会感谢现在的决定。
当天下午她给唐婉宁也写了一封信,比打电话说得细。她在信里把镇上的情况分析了一遍,说现在买房子是时候,以后孩子大了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她写完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多压了一下才粘上,贴上邮票送进了胡同口的邮筒里。
唐婉宁的回信来得比预想快。一周后许汐妍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灶台边烧水,拆开信封抖出信纸,开头就是唐婉宁熟悉的字迹,连笔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圆润:"汐妍,你说的我看明白了。这边我也在留意,确实有几套老院子挂着呢。但我跟你说个事——我想在北京买一套。钱够,你帮我留意。"
许汐妍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柴火在炉膛里噼啪响着,映着她低头看信的侧脸。她心里过了一遍北京这边的房源和价格,又算了算唐婉宁家底的大概数目,心里有了谱。四月的风从门帘缝隙间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转身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
晚上许汐妍把这事跟谢宸洲说了。他正在桌边看一份新单位的文件,听完之后把文件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隔壁巷子口那套,上回挂过牌子,还没卖出去。院子不大但方正,价格比你那套贵一些,地段好。"
"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中午许汐妍趁午休去看了那套院子。位置在铺子所在的巷口拐角,离什刹海步行不到五分钟,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来几乎遮了半条巷子。院子两进,正房厢房齐全,虽然年久失修但骨架都在,青砖墙缝里的苔藓看着厚实,像是长了好些年没人动过。她站在院里那棵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四月的槐花正要开,满树青白色的花苞缀在枝叶间,风一吹就轻轻晃。她站在树下想了片刻,转身锁了院门去找了房东谈价。
当天下午她给唐婉宁寄了第二封信,里面夹了一张草图,画了院子的布局和槐树的位置,末尾写了一行字:"院子有棵大槐树,夏天应该凉快。"
信寄出去之后她沿着胡同往回走。四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她和身后那棵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灰砖墙上。她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孟婷招呼客人的声音和林小满掀蒸笼盖的响动,白汽从门帘缝隙间涌出来混着面香,在午后的空气里散成薄薄的一层暖雾。她掀帘进了铺子,灶台上的火还在燃着,案板上新揉的面团正在醒发,桌面上的碗筷归拢得齐整。她把围裙系好,把手伸进面盆里试了试面团的温度,然后弯腰把案板上散落的面粉拢了拢,继续揉起下一团面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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