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嫂子，北京冷，多穿

十一月中旬，北京的风开始硬了。胡同口那棵槐树的叶子落得只剩最高处的几片，在风里摇着不肯掉。许汐妍把铺子门口挂的棉帘子换了一副厚的，掀帘进出的客人都被那股从帘缝漏进来的暖意裹一下。灶台上的菜单添了几样冬季的——羊肉汤面、白菜猪肉炖粉条、萝卜丝饼，每一样都冒着滚烫的白汽上桌，碗沿烫得端不住。

谢瑜经过幼儿园打架那件事之后，黏谢瑾黏得紧了些。每天放学出了校门她就拉着谢瑾的手不放，谢瑾有时候挣一下没挣开就任她拉着了。在铺子里写作业的时候谢瑜也要挨着谢瑾坐，自己的作业本歪歪斜斜地摊在他旁边，写一个字抬头看他一眼。谢瑾被看得烦了就说"你写你的"，谢瑜就低头写几个字又抬头看一眼。

有一天傍晚许汐妍从灶台后面看见这一幕——两个孩子并排坐在靠窗的桌边，谢瑜歪着脑袋趴在作业本上，谢瑾端端正正地握着笔，两人中间隔着一碟刚炸好的萝卜丝饼，油纸上洇着浅黄色的油印。许汐妍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把灶台上的汤锅盖紧了继续煨着。

幼儿园那边后来处理了打架的事。男孩的家长来道了歉，老师重新调了座位，把谢瑜和那个男孩分到了教室的两头。谢瑜过了两天就忘了这事，继续跟别的小朋友玩得热闹，但每天放学她还是会先找谢瑾，见着他了才去玩。

十一月底的一天，许汐妍收到了镇上寄来的信。厚厚一叠，是于桂花写的，字比上次大了些，说壮壮会跑了，满院追着鸡跑，把于桂花的绣花针盒打翻了；许大庆那边的铺子生意入了冬反而好了，他做的红烧肉被镇上的人夸了，自己高兴得好几天都哼着歌；何嫂子寄了一张小蕊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复印件，说小蕊这次语文又考了第一，何嫂子的厂里年底要评先进，她也在候选名单里。

信的最后是林小满添的一页。字迹圆润，说小璟小珺快五个月了，小璟认人，每次谢远洲抱就笑；小珺脾气大，饿了哭起来嗓子比院里那棵石榴树上的麻雀还响。她说周敏每天过来帮忙看半天孩子，谢国栋下了班就用婴儿车推两个孙子在院里转圈。信末尾她写了句："嫂子，北京冷。多穿。"

许汐妍把信在灯下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那卷蓝印花布和唐婉宁绣的围巾放在了一起。她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多停了一下。

当天晚上许汐妍把孩子们哄睡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的枝条在月光下伸展着，把影子投在墙根处细密而疏淡。隔壁院子里传来安安睡着前含混的哼唧声和孟婷低低哼唱的调子，隔了一道矮墙又轻又软。她站在枣树底下听着那声音，十一月的夜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飘起来，她拢了拢外套领口，没有急着进屋。

谢宸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在她旁边站定，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暖了暖手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烫嘴的余热褪了几分，剩下贴喉的温润。她把杯子还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站在光秃的枣树底下，月光把两人的轮廓在墙面上叠成同一道模糊的灰影。

"谢芸那边该生了。"许汐妍先开口。

"腊月。快了。"

"到时候你得回去看看。"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她想了想："铺子刚开，走不开。你回去代我抱抱孩子，拍张照片带回来。"

他"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杯子又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最后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十一月的寒意从里往外推了一层。她抬眼看了看月光底下那棵光秃的枣树，又看了看矮墙那边孟婷家窗户透出来的暖光，然后把空杯子攥在手心里，转身跟着他进了屋。

门合上的时候风从院墙上掠过，把枣树最高处一根细枝吹得弯了一下又弹回去。隔壁院里的哼唱声歇了，整条胡同沉进了冬夜惯常的安静里，偶尔一两声远处巷口的自行车铃铛响，脆生生地划过去又落下来，像一滴水融进了满地凝结的霜色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