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那天傍晚格外闷热。林小满靠在二楼窗边的躺椅上乘凉,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掀动着翻出银白的背面,蝉鸣从院子里一声接一声地荡过来。谢远洲坐在她旁边给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但果肉完整。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的时候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远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我觉得不太对。"
谢远洲手里的削皮刀差点掉在地上。他蹲下来看着她:"怎么了?哪不舒服?"
"肚子一阵一阵发紧。跟之前假性宫缩不一样,这个……连着后背也有感觉。"林小满把苹果放在桌上,手搭在腹部上方,眉头微微蹙着。
周敏正好端着热水上楼,听见这话脚步加快了几步,把水放在桌上就走过来扶着林小满的胳膊。她低头看了看林小满的表情,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肚皮:"疼多久了?"
"刚吃了第一口苹果开始的,现在第二阵了。"
周敏直起腰来冲谢远洲说:"打电话叫车,送卫生所。我去拿待产包。"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但姿态没有乱。谢远洲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扶着床沿缓了半秒才快步跑下楼去打电话。
卫生所的值班医生接到电话后提前做好了准备。林小满被扶上吉普车后座的时候,阵痛从她脸上掠过的痕迹比刚才更密了,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周敏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从她身后托着她的后背,帮忙分担了一些重量。谢远洲坐在前排频频回头看她,每一个回头的时候林小满都冲他弯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随着阵痛的间隙时隐时现。
到卫生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医生检查了之后说宫口开了四指,双胎生产要格外小心,已经让隔壁县医院的产科医生过来支援了。林小满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回头看了谢远洲一眼,他的脸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显得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嘴唇紧紧抿着。她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就被门隔开了。
产房外面的走廊很安静。谢远洲靠着墙站着,两只手的指节交握着攥在身前,指腹被自己攥出了浅浅的白印。周敏坐在长椅上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产房的门上。谢国栋也来了,站在走廊另一端看着产房的方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许汐妍赶到的时候谢远洲已经在走廊里来回走了无数遍了。她看见他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站住。她听不见你走路的声。"
谢远洲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试图笑但没成功:"嫂子,我心里慌。"
许汐妍没有说什么"别慌"之类的话。她伸手把他攥得发白的拳头掰开了一根手指,让他重新握成一个松一些的姿势,然后退后一步靠着墙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产房外的走廊里,听着里面偶尔传出来的模糊的声响和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
产房门推开半扇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冲走廊里说了一句:"生了。两个儿子,大的五斤二两,小的四斤八两。母子平安。"
谢远洲靠在墙上的后背猛地离开了墙面,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产房的方向。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许汐妍。许汐妍冲他点了一下头。他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产房里灯光明亮。林小满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前和脸颊两侧,脸色白得几乎跟枕套一个颜色,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谢远洲进来的时候她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他脸上,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了起来。她怀里躺着两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团子,一个靠在她左臂弯,一个靠在她右臂弯,两个小东西正闭着眼各自咂着嘴。
谢远洲在床边蹲了下来。他的目光在两个新生儿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边那个小家伙的额头。那个小东西被碰了之后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右边那个则哼唧了一声,跟林小满平时抱怨他翻跟头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两个儿子。"谢远洲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低头把额头贴在林小满的手背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有抬起来。
林小满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手指在他微短的头发间慢慢穿过去:"手轻点,别吵醒他们。"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弯着。他看了看左边的儿子又看了看右边的,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林小满脸上:"你还好吗?"
"累。"她说,"但都出来了。"
许汐妍站在产房门口没有走进去。她隔着一道门框看着里面的画面——谢远洲蹲在床边,林小满半躺着,两个新生儿并排靠在她的臂弯里。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四个人拢在了同一团光晕之中。她把目光从那个画面移开,退后几步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窗外天边已经透了一线极浅的鱼肚白,夏夜最深的时段过去了。她听见产房里传来谢远洲低低的笑声和林小满说"你别老摸他们"的轻嗔,那声音隔着半开的门传出来被走廊的墙壁反射了一次又一次,融在渐渐泛白的天光里。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碰了碰那枚银顶针温润的轮廓,站直了转身往走廊尽头的窗台走去,晨光正从那里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