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谢远洲婚礼前最后两天,大院里的杏花开了。头一天还只是枝头星星点点的粉苞,第二天清早许汐妍推门一看,满树的花像约好了似的在夜里全炸开了。白色的花瓣染着浅粉的边,密密匝匝缀满了每一根枝条,风一吹就往下落,把青砖地铺了薄薄一层香雪。
许汐妍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谢瑾从她腿边钻出来踩进花瓣里,蹲下来用手拢了一捧往天上撒,花瓣落了他满头。谢瑜也跑出来,穿着那件粉色的碎花小褂子,站在杏树底下仰头看花,花瓣飘下来粘在她头发上,她也不去拂。
"好看。"谢瑜说。
许汐妍蹲下来把女儿头发上的花瓣拈掉,小丫头偏头冲她笑了一下,豁了颗门牙的嘴咧得大大咧咧的。谢宸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娘仨在杏树底下的画面,晨光从花枝的缝隙间筛下来,碎碎地落在她们肩头。
这两天院子里来的人多。李嫂来帮忙折喜糖包装,唐婉宁挺着肚子过来坐了会儿,孟婷也来了一趟。谢芸请了假提前回来,进门先把许汐妍拉进了厨房。
"嫂子,我跟郑明安年底也打算办了。"谢芸一边洗菜一边说,语气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许汐妍手上切菜的动作没停,但嘴角翘了:"定了?"
"定了。他上个月打报告了,批下来了。年底之前办,日子还没定。"
许汐妍放下刀转身看了她一眼。谢芸低头搓着菜叶,耳朵尖那抹红在灶台的蒸汽里若隐若现。许汐妍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到时候嫂子给你张罗。"
谢芸抬头笑了:"那我可就等着了。"
婚礼前一天晚上,谢远洲住在哥哥嫂子家。许汐妍给他收拾了客房,铺了新晒的被子。谢远洲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叠纸,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看,是婚礼流程和宾客名单。
"嫂子,"他抬头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明天敬酒顺序没问题吧?"
许汐妍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喝了。明天你肯定忙得顾不上吃饭,今晚先把身子养足。"
谢远洲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当归鸡汤温热醇厚,他几口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许汐妍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眉目间那种混杂了紧张和期待的微光,嘴角弯着。
"远洲,明天站台上别紧张。你们俩自己高兴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谢远洲笑了,点了点头站起来回屋睡了。许汐妍收了碗进厨房的时候,谢宸洲正站在灶台边擦台面。她走过去把碗放进水槽,他顺手接过去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面,窗外杏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把厨房的烟火气染了一层甜。
"明天你跟爸妈坐主桌。"许汐妍把抹布拧干挂好,"远洲那桌敬酒的时候你帮他挡着点。"
"嗯。"他把水关掉擦了擦手,转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你明天穿那条碎花裙子?"
"嗯。你不是说好看?"
他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她耳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躲,仰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关灯出了厨房。
三月初八那天,天晴得透亮。杏花在晨光里白得发亮,风一吹漫天落英,像一场下得刚刚好的粉雪。谢远洲穿了崭新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红绸花,站在礼堂门口迎客的时候腰板挺得比平时还直。林小满穿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别了几朵白色的珍珠花,站在他旁边笑得那对小酒窝深深陷着。
许汐妍穿了那条新做的碎花裙子,浅蓝底子绣白色小雏菊的,领口别了一朵杏花。她抱着一束提前准备好的手捧花走向林小满递过去的时候,新娘子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抬头冲她笑。谢宸洲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日光从礼堂的玻璃窗透进来,在他妻子裙摆的花纹和发间的杏花上落了细碎的光。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谢远洲宣誓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抖了半拍,但每个字都清楚。林小满说了"我愿意"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亮堂堂的,满堂的人都能听见。交换戒指的时候谢远洲的手指颤了两下才把戒指戴进她无名指,旁边谢芸带头鼓了掌,紧接着满堂的掌声把新郎新娘都淹没了。
敬酒的时候谢远洲喝了不少,脸泛了红但还撑得住。许汐妍坐在主桌看着谢宸洲替他挡了几杯酒,每回都仰头喝尽然后面色如常地放下杯子。谢远洲在旁边小声说"哥你少喝点",他哥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管好你自己"。
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许汐妍帮着把剩菜打包好分给帮忙的邻里,又送了几拨亲戚到院门口。忙活完回到堂屋的时候,谢远洲正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歇气,林小满坐在他旁边端着杯温水慢慢喝着。两个人挨着坐,肩膀微微碰着,谁也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是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
许汐妍站在门边看了两秒没有进去,退出来轻轻把门带上了。她走到院子里在杏树底下站住,仰头看着满树白花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粉。一天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她伸手接住一朵从枝头落下来的杏花放在掌心里,花瓣边缘卷了一点,但香气还在。
谢宸洲从廊下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他今天也喝了几杯酒,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亮一些。他低头看了看她掌心里那朵花,伸手拈起来别在了她耳后发间。
"今天累不累?"他问。
"累。"她仰头看他,"但高兴。"
他低头看着她,暮色从四面八方拢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幅暖融融的剪影。杏花还在落,一朵两朵三朵,落在她肩头和他手背上。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今晚还没散尽的喜气余响。她靠在他肩头站了一会儿,风把她耳后那朵杏花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跟暮色本身一样淡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