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她想动孩子

正月十五过完，大院里的年味渐渐散了。许汐妍把铺子的营业时间恢复了正常，每天早起晚归地忙活。谢瑾谢瑜满了三岁，去大院幼儿园报了名，每天早上送晚上接，中间一整天的空档让许汐妍终于能喘口气专心做生意。

那天是正月十八，傍晚时分许汐妍收了铺子去幼儿园接孩子。谢瑾牵着妹妹的手从幼儿园门口走出来，谢瑜的辫子散了一只，歪在脑袋后面像只小兔子的耳朵。许汐妍蹲下来给她重新扎好，一手牵一个往家走。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值班室的老周喊住她："许嫂子！你家有亲戚来找，说是你娘家的，在门口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许汐妍脚步顿了一下，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过去。大院门外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灰棉袄的女人，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头发随便扎着，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院门口的方向。

赵秀娥。

许汐妍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拉了拉。赵秀娥已经看见了她们，步子不大但很快地走了过来。许汐妍把谢瑾和谢瑜拢在身侧，自己没有后退，声音稳着："赵秀娥，你来干什么？"

赵秀娥在几步外站定了。她比一年前瘦了大半圈，颧骨支棱着，眼窝陷进去，但那双眼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从前更深更冷。她看了看许汐妍，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孩子，嘴角忽然浮起一个极浅极怪的笑。

"许汐妍，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的声音沙哑，跟以前那种甜腻的腔调完全不同，"听说你又开了新铺子，两个孩子也大了。你倒是真会过日子。"

许汐妍侧了侧身把两个孩子完全挡在身后："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赵秀娥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许汐妍的肩膀落在谢瑜身上，小丫头正从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打量她，辫子上那根深红色的头绳在傍晚的余晖里晃了晃。赵秀娥盯着那根头绳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许汐妍后脊背绷紧了。

"许汐妍，你抢走的，我一直记着。"赵秀娥往前迈了半步，"你最好看好你那两个孩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晚风刮散了。但许汐妍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再回应，拽着两个孩子快步进了大院门。值班室的老周看她脸色不对，追了一句"没事吧许嫂子"，她摆了摆手说没事，脚步却没慢下来。

回到家里她反锁了院门，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客厅里，然后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谢宸洲今晚有夜训不在家，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赵秀娥刚才的神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瘦了，眼神变了，说话那种压着底的恨意比从前硬得多，也比从前急得多。她今天是来踩点的。她要看孩子的脸，看她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走。

许汐妍站起来走到院里看了看院门锁扣，确认牢靠之后又回屋，把每个窗户的插销都检查了一遍。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玩积木，谢瑜抬头看她走来走去的样子，歪着头问："妈妈干嘛？"

许汐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没事。妈妈检查窗户关好了没有。"

她当晚等到谢宸洲夜训回来，把赵秀娥出现在大院门口的事说了。谢宸洲的眉头皱了一下，沉默片刻后说："明天开始，我让团部跟幼儿园那边打声招呼，增加接送时间的岗哨。你接送孩子的时候，走人多的大路。"

许汐妍点了点头："她今天是来踩点的。她想动孩子。"

谢宸洲的手掌落在她后背上，力度沉稳地按了一下。他没有说"不会的""你想多了"，只是那个按在她背上的手掌传递过来一个明确的信息——他知道她知道。

第二天许汐妍送孩子去幼儿园的时候格外留了心。她走的是大院正门那条柏油大路，路上人来人往的，值班室的老周主动跟她打了招呼。送了孩子回来的时候她绕了一段路经过文工团排练厅，从唐婉宁那儿借了本菜谱聊了几句才往回走。一整个上午平平静静的。

第三天也平静。

第四天下午，许汐妍提前收了铺子去幼儿园接孩子。她到的时候还没放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铃响之后孩子们被老师领着排队出来，谢瑾走在前面，谢瑜跟在后面。许汐妍冲他们招了招手，两个孩子快步朝她跑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灰色人影从幼儿园旁边的树丛里猛地蹿了出来。那身影瘦而快，一把从队伍末尾把谢瑜捞起来抱在了怀里，转身就跑。许汐妍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看见谢瑜被抱起来时惊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哭，两条小短腿在半空蹬了一下，那根深红色头绳散开了掉在地上。

许汐妍冲了出去。她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她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快，空间里的灵泉水调理了大半年的身体爆发出了超出常人的敏捷。赵秀娥抱着谢瑜沿着幼儿园后面的小路往大院边缘跑，许汐妍在后面二十多米的距离紧咬着不放。谢瑜终于开始哭了，尖细的哭声从前面传过来像刀片一样刮着许汐妍的耳膜。

"赵秀娥你放下她！"许汐妍喊了一声，声音撕裂了傍晚的空气。

赵秀娥没有停。她抱孩子的手臂搂得极紧，谢瑜在她怀里挣扎着小手往后面伸，小脸涨得通红。前面是大院围墙的角落，一扇常年不用的侧门虚掩着，赵秀娥就是冲着那扇门去的。

许汐妍的腿已经跑到发酸了，但她不能停。她看着谢瑜在赵秀娥怀里挣扎哭泣的小脸，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侧门，一种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力气把她往前推了最后几步。她在赵秀娥伸手去拉侧门的瞬间扑了上去，一把攥住了赵秀娥的胳膊。另一只手同时去够谢瑜，赵秀娥被她拽住了，猛地回身想甩开她，两个女人在侧门前的地面上扭在了一起。许汐妍死死攥着赵秀娥抱孩子的那条手臂不放，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掰。赵秀娥的手指被掰开了一根、两根、三根，谢瑜从她怀里滑落下来被许汐妍的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

许汐妍抱着谢瑜往后退了两步。小丫头搂着她的脖子嚎啕大哭，整张脸都湿了。许汐妍把她抱紧了，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抖得厉害，但心终于落回了胸腔里。

赵秀娥被甩开后踉跄着撞在了侧门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那种扭曲的恨意和一种破碎的、什么计划破灭后的空白混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值班室的战士已经冲了过来，两个年轻战士一左一右把她按住了。

许汐妍抱着谢瑜站在侧门前面，后背抵着围墙的砖面。怀里的小丫头还在哭，她低头把脸贴在女儿湿漉漉的额发上，嘴里轻声说着"妈妈在了妈妈在了"，一遍一遍重复。谢瑾从后面跑过来了，小脸煞白但没哭，跑过来攥住了许汐妍的衣摆，另一只手抓住了谢瑜垂下来的小脚丫。

谢宸洲从团部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许汐妍靠在墙边抱着哭哑了嗓子的谢瑜，谢瑾攥着她的衣服站在旁边。他把两个孩子接过去拢住，另一只手把许汐妍从墙边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抓着谢宸洲胳膊的手指是稳的。

"孩子没事。"她看着他说，"我追上了。"

谢宸洲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哭得抽噎的女儿，又看了看她沾着灰尘和蹭破皮的手背。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