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进入腊月,大院里年味渐浓。各家各户开始腌腊肉灌香肠扫扬尘,许汐妍也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蒸了满满几屉年糕和馒头备着过年。谢远洲正式搬到军官宿舍住了,但隔三差五往哥哥嫂子家跑,蹭饭蹭得理直气壮。许汐妍也不嫌他,每回多做一两个人的量,反正他来了还能帮着带孩子。
在腊月初十那天傍晚。许汐妍从铺子收工回家,路过家属区那片平房的时候,看见谢远洲被一个年轻姑娘堵在巷口。姑娘看着二十出头,圆脸大眼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崭新的桃红色棉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仰着脸冲谢远洲笑得甜丝丝的。
"远洲哥,我妈让我给你送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尝尝。"姑娘的声音又脆又亮。
谢远洲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张月,我嫂子在家做了饭等我回去呢。你留着自己吃。"
"我专门给你包的!"叫张月的姑娘往前跟了半步,搪瓷缸举得更高了些,"你尝尝嘛,就尝一个。"
许汐妍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近,谢远洲看见她了立刻松了口气似的:"嫂子!你回来了。"他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嫂子救命"。许汐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张月,姑娘脸上那甜笑在看见许汐妍的瞬间僵了半拍,但很快又挂上了。
"张月是吧?"许汐妍冲她笑了笑,"饺子你自己留着吃吧,远洲在我那儿吃过了。下回别专门包了,他跑部队食堂和哥嫂家两头吃,不亏嘴。"
张月攥着搪瓷缸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笑容不变但嘴角抽了一下:"嫂子好。我就是听我妈说远洲哥调回来了,想着老乡之间该走动走动……"
许汐妍笑盈盈地点了头:"走动是好事。回头有空来家里坐。"她说完拍了拍谢远洲的肩膀示意他走,推着车往院门方向去了。谢远洲跟在后面走了一段才小声说:"嫂子,她是隔壁张婶的闺女,这几天老往我宿舍那边送东西。昨儿送了手套今儿送了饺子,我推了好几回了。"
"她看上你了。"许汐妍语气平静。
"我看出来了。"谢远洲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苦恼的表情,"但她嫂是咱大院出了名的人。我跟她嫂不对付就算了,她妈那边我更不想沾。"
许汐妍脚步顿了一下:"她姐是谁?"
"王红梅。"
许汐妍推车的手停了一瞬。王红梅——赵秀娥的表姐,当初帮着写匿名信、被赵秀娥当枪使的那个。自从赵秀娥被抓之后王红梅在大院里缩着不出来,许汐妍都快把她忘了。现在她的小姑子看上了谢远洲,这事儿听着就不太对劲。
"远洲,你跟她保持距离是对的。"许汐妍推开院门把车推进去,"这事儿我跟你哥说一声。"
谢远洲点了点头,跟着进了屋。当晚吃饭的时候许汐妍把这事跟谢宸洲提了,正在啃排骨的谢远洲立刻接话:"哥,那个张月三天两头往我宿舍跑,我躲都躲不及。昨儿她嫂王红梅还来了一趟,跟我打听你啥时候回来的、住哪间宿舍、平时爱吃什么。我说有事找政委,她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谢宸洲放下筷子,沉默了两秒:"张月这人,你对她有意思没?"
"一点都没有。"谢远洲答得干脆,"她来十回我推九回,剩下一回是没来得及躲。"
"那就行了。"谢宸洲重新拿起筷子,"跟我保持距离没用。让政委出面给她家打个招呼。"
但王红梅那边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第二天下午许汐妍在家带孩子,院门被人拍响了。她开门一看,王红梅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张月。王红梅今天的脸色比从前客气了些,但嘴角那点僵硬的笑还是藏不住。
"汐妍,"王红梅开口,"我跟我小姑子过来串串门,不打扰吧?"
许汐妍侧身让路:"进来坐。"
两人进了屋坐下,张月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屋里陈设,最后落在墙上挂的谢家全家福上。照片里谢远洲站在后排笑得明朗,她看了好几秒才移开眼。王红梅寒暄了几句闲话,然后话锋一转:"汐妍,你家远洲调回来了,今年也二十好几了吧?有对象没有?"
许汐妍端了茶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笑了笑:"远洲刚调回来还没站稳脚跟,个人大事他自己心里有数,我们做哥嫂的不催。"
"那哪能不催呢!"王红梅一拍膝盖,"我们家月月啊,今年二十,人勤快嘴也甜,在镇上的缝纫社上班。我就觉得跟远洲挺合适的。你瞧瞧这俩孩子年纪相当、家世也配,不如让他们多处处?"
张月在旁边红着脸低头揪衣角,但许汐妍注意到她揪衣角的力度和嘴角那点极力压着却还是泄露出来的急切。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王红梅这是想借着张月攀谢家的亲,好借机从赵秀娥那件事的阴影里翻出来。谢家在大院里的地位、谢国栋的身份、谢宸洲的前途,攀上了就是翻身。
"红梅姐,"许汐妍放下茶杯,语气和缓但明确,"远洲的事我们不替他做主。他要是自己有想法自然会主动追,要是没想法我们也不能硬塞。月月是个好姑娘,但感情的事得两个人点头才行。"
王红梅脸色变了变。张月抬起头来,那股羞涩劲儿少了些,眼底多了点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到许汐妍面前,声音脆生生的:"嫂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远洲哥多认识认识。他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死缠烂打。但好歹给个机会相处试试嘛。"
许汐妍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暗暗打量。这姑娘看着天真爽利,但眼底那股执拗劲儿跟赵秀娥当年如出一辙。王红梅家的女人,表妹一个样,小姑子另一个样,但骨子里那种"想要的就一定要到手"的劲儿是同一脉的。
送走姑嫂两人之后,许汐妍把院门关了。傍晚的暮色沉下来,她把院里晾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柜子里。谢远洲今天没来蹭饭,但他传了个口信让通信连的战士带了话——张月中午又去宿舍找他了,他借口出操跑了。
晚上许汐妍跟谢宸洲躺在床上把白天的经过说了。他在黑暗中听完,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沉:"明天我去找政委。让团部出面跟张月家谈。"
"别打草惊蛇。王红梅那人记仇,逼急了她又整什么幺蛾子。远洲自己能躲就先躲着,让时间耗过去她自然没趣了。"
谢宸洲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嗯"了一声,但许汐妍知道这事儿在他这儿还没翻篇。
第三天上午,许汐妍从铺子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谢远洲的宿舍楼底下围了一小堆人。走近了才看见张月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楼门口,嗓门不小:"我就是来送个饭!远洲哥你出来一下嘛!我嫂说了咱俩的事可以慢慢处,你先尝尝我包的馄饨……"
谢远洲压根没在楼里,他今天一大早就去团部办事了,但张月不知道,还在那儿堵着。旁边几个战士面面面相觑,有年轻的想上前劝,被张月一句"关你什么事"噎了回去。
许汐妍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在张月面前停下来。她没下车,单脚支地,低头看着这个圆脸姑娘:"月月,远洲今天不在团部,他去下面连队检查设备了,下午才回来。你堵在这儿也没用。"
张月仰头看见是她,脸上那层执着劲儿收了收,但嘴没服软:"嫂子,我就想让他尝尝我包的馄饨。他总躲着我,我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许汐妍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桶,语气平稳:"月月,远洲要是愿意跟你说话,他不会躲你。他躲你说明他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你。你是个聪明姑娘,这点应该看得出来。"
张月攥着保温桶的手指收紧了。旁边围观的战士和路过的家属都在看,她脸上那层红从脸颊漫到了耳根,眼眶也微微泛了红。但她没哭,咬着嘴唇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跑了。
保温桶没拿,搁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许汐妍弯腰拿起来——桶身还是温热的,掀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桶馄饨,汤面上漂着葱花和虾皮,包得圆鼓鼓的,看得出来用了心思。
她把盖子重新盖好,拎着保温桶走到张月家院门口放在了篱笆底下。王红梅从屋里出来了,看见那个保温桶又看见许汐妍,脸拉了下来,但什么都没说。许汐妍冲她点了个头就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推着车走得不快,冬日的太阳挂在天上但没什么暖意,风吹得脸发凉。她想着张月跑开的背影——二十岁的姑娘,心里头装着一个人,那股劲是热腾腾的真。但真归真,认错了人也白搭。这事儿拖不得,得让她彻底看清谢远洲的心意才行。
当晚谢远洲回来的时候听说了白天的事,沉默着在客厅坐了很久。谢瑾爬到他腿上坐着,他也不赶,低头摸了摸侄子的脑袋。然后他抬头对许汐妍说:"嫂子,明天我去找她当面说清楚。拖下去对她不好。"
许汐妍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点了点头:"去。跟你哥说一声,让他派个人在旁边盯着。王红梅那脾气你也知道,说急了容易出事。"
谢远洲站起来把谢瑾还给许汐妍,迈步去了谢宸洲的书房。门关上了,隔着门板偶尔传来一两句低沉的话声。许汐妍抱着谢瑾站在客厅里,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杏树上,树枝在冬夜里一动不动地伸着,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