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娥坐在许汐妍家的客厅里,手里那枚猪肉大葱包子的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她原本打好的腹稿——譬如哭诉自己多么自责、暗示许汐妍可能是不小心自己摔下去的——全被这女人一通热情操作给堵了回去。
"吃啊秀娥妹妹,凉了就不好吃了。"许汐妍又咬了一大口自己的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了点油光,"我跟你说,这馅儿可是秘方,我昨天晚上琢磨出来的,猪肉要三分肥七分瘦,葱得用山东大葱,剁的时候不能太碎,得留点颗粒感,这样咬下去才有层次……"
赵秀娥干笑两声,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小口。下一秒,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面皮松软得像云朵,肉馅鲜香浓郁,葱的辛辣被恰到好处地中和,汁水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好、好吃……"她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口。
"是吧?"许汐妍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寻思着,以后每天早上蒸一笼,给谢宸洲当早饭,他出操回来吃两个热乎的,不比食堂那凉馒头强?对了妹妹,你吃几个?我这还有。"
赵秀娥听到"谢宸洲"三个字,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很快又挂上那副温婉的笑:"汐妍姐对谢大哥真好。不过谢大哥平时训练辛苦,早饭确实得吃好……"
"那可不!"许汐妍一拍大腿,"我以前是太死板了,整天闷着不说话,饭也做得马马虎虎,难怪他回家跟回招待所似的。往后我得好好改改,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她把"热热闹闹"四个字咬得格外响,眼睛直勾勾看着赵秀娥,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带着一种"我看你还能整什么幺蛾子"的明亮锐利。
赵秀娥心里咯噔一下。她认识许汐妍三年了,这个女人从来不敢这么直勾勾看人,说话从来是"嗯""好""行",别说主动聊家常,连跟谢宸洲同桌吃饭都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可眼前这个"许汐妍",坐姿大大咧咧,笑起来眉眼飞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她从前最看不起的"乡下人那种没规矩的活泛劲儿"——偏偏这活泛劲儿里,又藏着一股让她后脊梁发凉的机敏。
"汐妍姐说的是。"赵秀娥把剩下半个包子放下,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打扰你带孩子了。昨天的事,我还是得跟你道个歉,要不是我非拉你上山……"
"哎哟,不提了不提了!"许汐妍摆摆手,走到门口送客,声音不小,"秀娥妹妹你也是好心,想给我采蘑菇改善伙食嘛!虽然最后蘑菇没采着,还摔了一跤,但这不因祸得福嘛!我脑子摔灵光啦!"
隔壁李嫂正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听见这话笑呵呵接茬:"汐妍你这张嘴今天怎么跟抹了蜜似的?还因祸得福,摔一跤把嘴皮子摔利索了?"
"李嫂你可别打趣我!"许汐妍冲她挤挤眼,"改天我蒸了包子给你送两个,你尝尝我新学的手艺!"
李嫂乐呵呵应了。赵秀娥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匆匆说了句"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许汐妍靠在门框上,目送那个碎花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她回到屋里,谢瑾和谢瑜已经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玩开了,两个小家伙抓着彼此的手指,眼睛圆溜溜地四处看。
"妈妈把坏阿姨打跑了。"她蹲下来捏捏谢瑾的小脸,小家伙绷着嘴,一脸"你别碰我"的严肃表情,逗得她直乐。"跟你爸一个德行。"她又去逗谢瑜,小丫头立刻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闹了一阵,许汐妍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开始认真盘点家底。原主的私房钱藏在衣柜最底层一件旧棉袄的口袋里,一共是四十三块八毛六,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十五斤肉票、五斤油票。谢宸洲的津贴每个月大概八十来块,交给她六十,自己留二十应急,可原主性格太软,钱全存着不舍得花,家里伙食常年清汤寡水。
"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嘛。"许汐妍把钱和票子收好,又钻进厨房翻箱倒柜。调料只有盐、酱油、醋,味精是那种颗粒粗大的老式味精,油是猪板油熬的,已经有点哈喇味了。面缸里剩了大概十来斤白面,米缸里是糙米,菜篮子里两根蔫了吧唧的黄瓜和一把老韭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她叹了口气,随即眼睛一亮,意识沉入空间。
那片青砖小瓦房她昨天还没来得及细看,今天推开木门,发现里面陈设简单但实用。一张竹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老式木柜。木柜打开,第一层放着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种子,标签上是毛笔小楷——"越冬菠菜""春萝卜""香葱""朝天椒";旁边一个小布袋里是半袋面粉,大约十斤,白得不像这个年代的普通面粉;再旁边是几个粗瓷坛子,揭开盖子,一坛是黄澄澄的花生油,一坛是暗红色的豆瓣酱,味道醇厚浓烈。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本书,封皮已经泛黄,写着《家常菜谱(手抄本)》,字迹工整秀气。许汐妍随手翻开,里面是各种菜式的详细做法,从凉拌到热炒到汤羹到点心,甚至还有几道药膳。页码之间有空白处,夹着几片干枯的桂花和薄荷叶,像是有人曾经用心搜集过的。
"这空间的前主人,是个讲究人啊。"她啧啧称奇,把花生油和豆瓣酱各舀出一点,又把菠菜种子抓了一把,心里有了计较。
午饭时间,她先蒸了一锅米饭——用空间的泉水煮的,米粒晶莹饱满,香气比平时浓得多——然后把从空间摘的两颗菠菜焯水,用新花生油和蒜末凉拌,又炒了个番茄鸡蛋,最后把昨晚剩下的一条鲫鱼重新炖了碗豆腐汤。谢宸洲中午不回来,就她一个人吃,但三个菜一个汤她吃得心满意足,边吃边盘算下一步。
下午她抱着谢瑾、用背带把谢瑜绑在胸前,出了门。这年代的军嫂带孩子出门都是这么个造型,她入乡随俗,倒也利索。先去供销社买了五斤五花肉、两斤排骨、一袋白糖、一瓶好酱油,又去粮站用票换了二十斤精白面。
回来路上经过大院门口,正碰上几个军嫂围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个叫王红梅的,是赵秀娥的表姐,嫁给了谢宸洲手下一个连长。王红梅看见许汐妍抱着孩子拎着大包小包,阴阳怪气地笑了声:"哟,汐妍今天怎么舍得买这么多东西?谢团长加饷了?"
许汐妍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笑容灿烂:"没加饷,就是突然想明白了,钱攒着不花是纸,花了才是日子。红梅姐你说是不是?"
王红梅被她噎了一下,旁边几个军嫂倒是笑了起来。李嫂过来帮她拎了个袋子:"汐妍说得对,该花就花!走,我帮你提回去。"
回家的路上,李嫂压低声音跟她说:"汐妍,你别怪嫂子多嘴,那个赵秀娥,你留个心眼。她三天两头往你家跑,一会儿送这个一会儿送那个,看着是热心,可谢团长毕竟是有家室的人……"
"李嫂放心,"许汐妍眨眨眼,"我心里有数。"
傍晚谢宸洲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红烧肉香气。比昨晚还香。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许汐妍正一手抱一个孩子坐在桌边等着他,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额头上有点汗,但眼睛亮得很。
"回来啦?洗手吃饭!"她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自然得像已经这样说了十年。
谢宸洲沉默地洗了手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红烧肉色泽红亮,油光润泽;醋溜白菜酸香扑鼻;菠菜粉丝清淡爽口;还有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凉拌菜,是用黄瓜和木耳做的,点缀着红椒丝;汤是排骨海带汤,汤色清亮。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比昨晚更惊艳。瘦肉酥烂不柴,肥肉入口即化,糖色挂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焦糖的苦香,又被酱油的咸鲜中和。他咀嚼着,不由自主地又夹了一块,然后是第三块。
许汐妍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地吃,心里那点小得意简直要溢出来了。她低头喂孩子喝米汤——两个小家伙已经可以吃一点辅食了——余光瞥见谢宸洲的筷子伸向那盘凉拌黄瓜木耳,停顿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大筷子。
"好吃吗?"她又问。昨晚问了一遍,他回了个"嗯",今天她偏要再问。
谢宸洲抬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才开口:"……你手艺进步很大。"
许汐妍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进步很大",差点没翻白眼。但转念一想,以原主以前的水平,从"难吃"到"好吃"在谢宸洲嘴里大概就是"进步很大"了,这已经算是高度评价。她心里暗暗给这个闷葫芦男人贴了个标签:嘴硬心软,不擅长夸人,但行动上很诚实——你看他吃饭那个速度,就差把盘子舔干净了。
饭后谢宸洲照例去洗碗,许汐妍哄两个孩子。等孩子睡了,她坐在客厅纳凉,盘算着明天该干点什么。空间里的菠菜种子可以种下去了,那几分地不能荒着。还有,这个年代个体户政策好像已经放开了,她记得原主记忆里去年就有人在街头摆摊卖早点,虽然还是有人指指点点说"投机倒把",但政策文件确实是鼓励的。
她正想得入神,洗完碗的谢宸洲走到客厅,在她对面坐下。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五十块钱。
许汐妍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这个月的津贴。"谢宸洲语气平淡,"你以后……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许汐妍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再看看谢宸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男人也不是那么铁板一块。他大概注意到了她今天的大采购,也大概……从赵秀娥或者别人嘴里听说了什么,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多给了钱。
她心里一暖,嘴上却不肯服软:"那我可就真不省了啊,谢团长到时候别心疼。"
"不会。"他起身进了卧室,背影挺拔但莫名有点僵硬。
许汐妍把五十块钱收好,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属于厨娘的手,指节分明、有力,又想起空间里那本《家常菜谱》和那片等待耕耘的土地。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