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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

我,陆沉,敲响天梯之门

食堂开门之前,我们已经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沈知意靠在墙上,手里没有平板,没有数据板,什么都没有。她像是把所有设备都留在气闸舱里了,只带了人过来。方远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他到现在还没回去换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有点发白,但他没提这件事。

我蹲在食堂门口的地上,把那根叼了一整夜的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烟身被我咬出了一排牙印,滤嘴那头已经被嚼烂了。

“你倒是点啊。”方远说。

“不点。点了就少一根。”

“你盒里还有大半盒。”

“留着明天抽。”我把那根嚼烂的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食堂的门终于开了。值早班的大姐看见我们三个蹲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门口让我们进去。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最近前哨站里怪事太多,三个人蹲在食堂门口等开门已经排不上号了。

我们打了饭,坐到老位置上。没人说话。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那种“要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的沉默。方远低头喝粥,一勺一勺,动作机械。沈知意把馒头撕成小块泡进豆浆里,泡软了再夹起来吃,动作很慢。

我吃了几口面,放下了筷子。

“那一段波形,”我说,“你们确认了是同一个调式,跟什么比?”

方远放下勺子。“跟基站原始信号比。”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尾端多了一个音。不是林远加的那个——是变体。像是有人在那个音符的基础上,又转了一个弯。”

“转了一个弯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自己哼那首歌的时候,最后那个音你是直接落下来的对吧?”

“对。”

“那段波形最后是往上走的。像是有人在你的句尾接了一句,没让它掉下去。”

方远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安静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沈知意停下了撕馒头的动作,但没有抬头。

那个“没让它掉下去”的说法在桌面上方悬了几秒钟。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打破的沉默:“那咱们今天再发一次。把那个变体也带进去。”

“怎么带?”方远问。

“用林远的方式。”我说,“他在信号末尾加了一个音符,咱们也在末尾加一个——加那个变体。就当是在回他。”

沈知意这时候抬起了头。“你知道那个变体的准确频率吗?”

“方远知道。”我说。

方远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我们吃完早饭的时候,食堂里开始进人了。有人端着餐盘路过我们的桌子,看了一眼我们三个,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光柱,然后默默走开了。前哨站的人已经开始习惯——那道光柱、那台修好的旧探测器、这三个经常凑在一起的人。他们不问,他们只是看着,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上午九点,我们回到气闸舱。

DSE-17还蹲在原来的位置上,指示灯还亮着,屏幕上的基线还在滚动。一夜没出问题,没有掉频,没有信号漂移。它像一条刚被唤醒的老狗,趴在门口等着主人说第二遍口令。

方远坐下来,开始调参数。他把昨晚捕获的那段波形调出来,放大,找到那个“往上走”的尾音,提取了它的频率值和持续时间,然后把它编码进发射序列里。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话,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的速度很平稳。他不需要翻手册,那几个参数他大概昨晚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了。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没有出声指导,也没有提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在对答案的人。

我蹲在DSE-17的侧面,拉开检修盖板,把所有线头又检查了一遍。绝缘套还在,焊点没有松,电源模块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昨天已经全检查过了,今天不会突然坏掉。但我需要做点什么。不做点什么,手会抖。

“好了。”方远说。

我合上盖板,站起来,走到控制面板旁边。方远把编码序列加载完毕,然后把手指放在启动键上方,但没有按下去。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发之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

我想了想,拿起话筒,对着它说了一句:“昨晚那段尾巴,我收到了。今天我再发一次。你听着就行。”

方远愣了一下。“你这个‘你’指的是谁?”

“不知道。”我说,“反正有人能听懂。”

我把话筒放回去,看了他一眼。他按下了启动键。

信号灯亮起来。功率表跳进绿色区间。波形开始滚动——基站原始信号的旋律,加上了林远的那个音符,再加上我们昨夜收到的那个变体,三节连在一起,像一首歌终于被补齐了一段副歌。

信号发了出去。以光速飞向木星轨道外侧那个已经标记了七十年的坐标。

然后我们开始等第二次。

这次等待的长度比上一次短得多。不是几分钟,也不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瞬间的事。

信号发出去之后大约四十七秒,监听阵列的屏幕上跳出了一段新的波形。不是脉冲,是连续性的。波形没有中断,没有衰减,像有人终于拿起了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唱。

方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数据板上面,但没有落下去,像是怕一动就会把那波形吓跑。

沈知意从窗边走到屏幕前,低头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个波形——跟林远附录里的笔迹对比一下。”

方远没有问她为什么。他直接调出了林远手写信的扫描件和波形图,把两段数据叠在一起比对。两条线没有完全重合,但走势极其相似——几个关键折点的位置几乎对应,像同一个人用不同的工具在两种介质上留下了同一段签名。

“林远没写完?”我说。

“不。”沈知意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压着什么,“他写完了。这不是他发出去的那个音符——这是他自己保留的完整版本。当时因为设备限制,只能发出缩短版。”

“你的意思是——”

“他在七十年前就写了回信。只是当时发不出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色纹路的那条环形光晕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手掌外侧,边缘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暖光,它在闪——像呼吸,像一句话正在被读取时的信号灯。

“那他现在发出去了。”我说。

窗外,木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橙红色的条纹在晨光里缓缓转动,大气层的纹路像一层一层剥开的信封。那道金色的光柱还立在冰原上,但它不再是一个方向了——它变成了一条已经连通了一半的线,只差最后一道接口。

沈知意把信号日志保存好,关上平板。方远坐在设备前面,盯着那一段完整波形,没有说话,只是把它缩放了一次,确认了频率和振幅,然后收进了工程日志里。

我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那道金色光柱下面,冰原上的积雪正在被微弱的晨光照亮。

“明天再发一次。”我说。

方远和沈知意都没有问为什么。

窗外的光柱在晨光中稳稳地亮着。掌心的纹路在金属外壳的温度传递中静静地闪烁着,像一个正在等待下一堂课的课桌。它上面刻着一行字,是七十年前一个人用钢笔写的,墨水快干了,但字还在:

“别怕。那是它在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