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紫》窦明 序

“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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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 摸着平坦的小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候我还小 半夜醒了口渴 走到娘的房门外 听见她在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为什么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最后没有敲门 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和娘 其实是一样的

我们都拼了命地想去抓住一个不爱我们的人

都以为只要自己够好 够乖 够懂事 那个人就会回头多看我们一眼

可我们忘了 有些人的眼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落在我们身上

死的那天 街上很乱 我跑出去找魏廷瑜 跑得发髻散了 绣鞋掉了一只

街上到处都是流匪 我听见有人在尖叫 有火光从巷子深处蹿起来

我扶着墙往前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告诉他快走 告诉他家里出事了

可我跑到他常去的那家酒楼下的时候 听见楼上传来划拳的声音 还有他的笑声

我靠在墙根上喘气 忽然就不想上去了

刀刺进身体的时候 其实不怎么疼 我低头看着血从胸口漫出来 洇红了裙子上的绣花 那是我出嫁时娘亲手给我绣的鸳鸯

我躺在地上 看着灰蒙蒙的天 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姐出嫁前拉着我的手说

"明儿 你要学会为自己活"

想起魏廷瑜第一次夸我好看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娘抱着我哭时滚烫的眼泪

我忽然很想笑

笑着笑着 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 娘守在我床边一整夜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眉头是舒展开的 那一刻我觉得

娘是爱我的 只是她太怕我过得不好 怕我像她一样 所以她才那么用力地推着我往前走

可她的爱太沉了 沉得我喘不过气 沉得我忘了怎么自己走路

我想起了大姐

其实大姐对我很好 她教我看账本 教我怎么应付那些刁钻的管事婆子

可我那时候觉得她是可怜我

现在想想 她只是希望我能硬气一点 能抬起头做人

可我偏偏把她推开 觉得她不懂我的苦

其实不懂的人是我 大姐她吃过比我更多的苦

只是她把苦都咽下去 长成了骨头 而我 把苦都吐出来 泡成了眼泪

我还想起魏廷瑜 想起他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

掌心是热的 那一瞬间我信了他

后来他变冷了 我就怪自己不够好 现在才明白 一个人的心要走 跟你够不够好没有关系

就像风吹过来 树叶子要落 不是叶子不努力 是风要吹

我这辈子 好像一直都在为别人活

为娘的期望活 为魏廷瑜的赞美活 为大姑姐的挑剔活

唯一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就是吞金要嫁给魏廷瑜

可那个决定 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逃进另一个牢笼罢了

可如果重来一次 我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不是因为魏廷瑜值得

是因为那个站在假山石后面 听见有人说 你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的小姑娘 太渴望被看见了

我只是没想到 被看见的代价 是搭上整整一辈子

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去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很远 很远 我想抬起手 可手指已经动不了了

就这样吧 窦明这一生 来过 爱过 也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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