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霜寒,染遍帝都青石长街。
一夜秋风肃杀,吹散了昨夜零星余温,也吹来了朝野新一轮滔天风浪。
萧凛归朝的消息,在清晨百官入朝之前,便已传遍整座帝都。
不过短短三日,他奉旨暗查江南旧迹,来去匆匆,竟真的携人证、携供词、携一纸看似铁证如山的罪据,重返朝堂。
大理寺衙署,赵珒赜刚换好朝服,指尖尚残留着昨夜密室卷宗的微凉。
苏砚面色惨白匆匆入内,声音压得发颤:“大人,出事了!萧凛带回一名江南旧仆,是当年曾侍奉前朝旧府的下人,当庭递上供词,言……言姑娘年少时便承前朝遗命,暗收旧部、静待复辟!”
轰——
一字一句,如惊雷劈落。
赵珒赜垂在腕间的系带骤然滑脱,墨色官袍衣襟微敞,那点经年不变的沉稳镇定,在这一刻,裂出极细极深的一道裂痕。
他早已料到萧凛会构陷。
却未料到对方如此狠绝,如此迅速。
不寻模糊旁证,不造细碎牵连,直接直指公羊妧最致命的死穴——心怀复辟,暗藏反骨。
这是帝王最忌惮的罪名,也是足以将静云别院那位孤女,彻底打入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的重罪。
“供词可验?人证可查?”赵珒赜语速极稳,唯有微微发紧的喉结,泄露出他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惶。
“是威逼利诱后的假供!”苏砚急道,“那下人早年便因偷盗被逐,记恨旧府,萧凛寻到他,许以重金官职,逼他构陷姑娘!我们江南暗线迟了一步,人已被带入宫中,锁入殿前司狱房,根本无从接触、无从翻证!”
迟了一步。
便是生死之差。
赵珒赜闭了闭眼,胸腔一阵刺骨发寒。
他日夜提防,彻夜筹谋,拼尽所能抹去所有痕迹,护住她一身清白。
可朝堂恶意森森,皇权步步紧逼,从来不给人半分喘息余地。
萧凛蓄谋已久,帝王默许纵容,这一场构陷,从一开始,便是天罗地网,专为困住他与公羊妧而设。
“走吧。”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所有波动尽数敛尽,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入朝。”
今日金銮殿,注定是他的炼狱。
天光渐盛,金銮殿内早已气氛凝重如铁。
百官分立两侧,无人言语,人人目光紧绷,落向殿中跪地的老仆,以及萧凛手中那卷朱印供词。
萧凛立于殿中,身姿挺拔,神色凛然,高声奏道:“陛下!臣亲赴江南,查得实情!前朝遗孤公羊妧,看似独居别院、安分守己,实则自幼受旧部栽培,暗藏复国野心!此仆亲随旧府数年,亲眼所见其暗中收纳信物、私联旧人,罪证确凿,供词属实!”
字字铿锵,字字诛心。
那卷薄薄的供词,在众人眼中,已然是铁板钉钉的谋逆铁证。
满朝哗然,窃语细碎。
“原来静云别院那位,真的藏了反心!”
“蛰伏数年,佯装无辜,好深的城府!”
“难怪陛下始终不肯放松看管,果然是隐患未除!”
流言蜚语如刀,密密麻麻,朝着遥遥被困别院的少女刺去。
无人知她无辜,无人知她流离半生、无依无靠,无人知她只求安稳、从未涉权。
世人只信白纸黑字的供词,只信朝堂定论。
龙庭之上,新帝指尖轻轻摩挲龙椅扶手,眸光沉沉,望向缓步踏入殿中、躬身行礼的赵珒赜。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一份无可辩驳的罪证,等一场无路可退的抉择,等赵珒赜亲手斩断最后一丝私情。
“赵卿。”
帝王声音不高,却带着覆压整座朝堂的威严。
“昔日你当庭立誓,无证不判,无罪不罚。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前朝余孽暗藏反骨一案,朕依旧交由你全权督办。”
“朕命你——即刻提审人证,复核供词,亲审静云别院公羊妧,彻查逆谋实情。”
一语落定,满殿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赵珒赜身上。
逼他审。
逼他亲手审自己放在心尖、拼尽性命也要护住的姑娘。
逼他当着天下人的面,勘她罪名,定她生死。
审出实情,是他亲手送她赴死。
审不出实情,便是他徇私包庇、抗旨欺君,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满门株连,届时不仅护不住她,连自己也彻底倾覆,再无半分能力为她周旋。
死局。
彻彻底底、无解无逃的死局。
萧凛立在一旁,眼底藏着阴冷得意的笑意。
他等这一日太久了。
他要看着赵珒赜亲手摧毁自己的执念,亲手给自己的深情判下死刑,要让他痛彻心扉、终生悔恨,要让他彻底沦为皇权手中、无情无义的傀儡。
帝王目光灼灼,紧盯阶下臣子:“赵卿,接旨。”
没有退路,没有推脱,没有半分迂回余地。
万众瞩目之下,赵珒赜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往日无数次朝堂立身。
无人知晓,他的每一寸骨血,都在寸寸碎裂、寸寸煎熬。
亲审。
何其残忍的二字。
要他坐在刑狱高堂之上,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审问他此生唯一挚爱。
要他隔着案台律法,看她孤身无助、百口莫辩,看她被天下人唾弃谋逆,看她眼底的信任一点点冷却、崩塌。
世间最狠的刑罚,从不是刀劈斧剁。
是让有情人,亲手审判彼此。
良久,殿中响起他清肃平静、毫无波澜的嗓音。
字字落地,冰凉刺骨,碎尽温柔,葬尽深情。
“臣,遵旨。”
“臣必亲审此案,秉公复核,查尽实情,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帝王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满意。
他赢了。
这场拉扯数月的君臣博弈,终究是皇权压过私情,权谋碾碎温柔。
可无人看见,躬身垂首的那抹清冷身影,眼睫剧烈颤抖,藏在宽大官袍袖中的双手,指骨死死攥紧,掐进血肉,痛至麻木。
他接下这道旨。
不是绝情。
是唯一的生路。
唯有他亲自审,方能掌控全局。
唯有他亲自查,方能逐条驳斥伪证、层层推翻构陷。
唯有他坐在此位、担此恶名、行此绝情之举,才能护住高墙之内的她,不被旁人屈打成招、枉送性命。
旁人审她,定是严刑定罪、火速赐死。
唯有他审她,方能于律法刀下,为她争一线生机,留一线清白。
所有骂名他背。
所有绝情他演。
所有穿心刺骨的痛,他一人独扛。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人人步履匆匆,私下议论不绝。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看冷面少卿亲手勘定挚爱罪名,看江南旧梦彻底覆灭,看静云孤女终落逆谋下场。
大理寺衙署,刑狱厅堂连夜布置完毕。
高堂肃穆,明镜高悬,律法牌匾冰冷端正。
这里是他审尽凶徒、断尽罪案的公堂,从今往后,也要变成他审问心上人的修罗场。
苏砚立在空旷公堂之上,望着高高案台,嗓音沙哑酸涩:“大人……真的要、真的要传审姑娘入寺?”
一旦入了大理寺刑堂,便是罪臣待审之身,清白蒙尘,声名尽毁,往后余生,再无半分安稳体面。
赵珒赜立在堂中,背对满堂肃冷律法,身形孤绝萧瑟。
晚风穿堂而过,掀起他官袍下摆,凉意彻骨。
“要。”
他一字轻落,重逾千斤。
“我不传她,旁人亦会传。我不审她,旁人必会重刑逼供。”
“至少我审她,不会伤她分毫。”
至少他在,便无人能屈打她、构陷她、辱她半分清白。
只是这一场公堂对质,一场律法相审,注定是他们此生最残忍、最难堪、最痛彻心扉的一面。
从此,君臣是隔,律法是障,正邪殊途,公堂对立。
他是掌法判官。
她是待审罪囚。
遥遥江南风月,脉脉此生深情,尽数死在这一场帝王逼来的亲审之中。
同一时刻,静云别院。
秋风萧瑟,落木堆积满庭,寒凉浸骨。
公羊妧静坐窗前,心神不宁整整一日。
墙外零星传来朝堂风声,细碎模糊,却字字凶险。
萧凛归朝、呈上供词、逆谋重罪、奉旨彻查。
最后一句宫人私语,轻飘飘落入耳中,却让她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陛下令赵少卿亲审此案,不日便要传召静云别院姑娘入寺对质。”
哐当。
她指尖握着的瓷盏,骤然滑落,落地轻响,碎成数片。
冰凉的茶水溅上裙摆,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亲审。
是他。
是那个她日夜牵挂、全心信任的人,要坐于高堂之上,以律法之名,审问她的罪,定她的命。
侍女慌忙上前收拾,眼眶通红哽咽:“姑娘!这是圈套!是陛下和萧凛的圈套!赵大人他定然不愿的,他是被逼的……”
“我知道。”
公羊妧轻轻闭眼,眼底酸涩汹涌,却无泪落下。
她比谁都懂他的身不由己,比谁都清楚他的隐忍煎熬。
她不怪他。
半分都不怪。
可心口那处柔软之地,终究是被这世事权谋、君臣猜忌,生生撕裂出一片血淋淋的空洞。
她信他。
所以她甘愿赴审,甘愿入局,甘愿站在他的律法之下,陪他演完这一场绝情大戏。
只是人间最荒唐、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相爱之人,不能相守,不能相望,不能相护。
只能一身为公,一身为囚,隔堂堂律法,相对而立。
秋风寂寂,庭院无人。
她轻声呢喃,嗓音轻颤,含尽万般酸涩体谅:
“赵珒赜……我懂你。”
“你尽管审。”
“我信你,终不会负我清白。”
一场全员逼杀的绝境棋局。
一场唯有彼此心知的隐忍守护。
公堂在即,对峙将至。
最痛的拉扯,才刚刚抵达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