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金銮殿当庭诘问过后,宫中眼线盯视赵珒赜的分寸愈发收紧。往来大理寺的宫人络绎不绝,明为递送文书,实则窥探他一举一动;朝堂百官亦时时留意,但凡他流露出半分异样心绪,便会立刻传至帝王耳中。
赵珒赜索性将“秉公”二字做至极致。白日坐镇大理寺,审案断狱声色俱厉,但凡前朝旁支牵连者,皆按律传讯记录,流程规整挑不出一丝疏漏,大理寺上下人人称其铁面,连从前与他交好的同僚,都不敢再与他私下闲谈半句。
唯有入夜衙署空寂,烛火独明时,他才敢卸下满身冰冷伪装,独留密室之中。
密室四壁厚重,隔绝所有耳目声响,正中立着一只上锁樟木柜,内里尽数存放着与公羊妧相关的密卷,每一卷都盖着他独有的私印,层层封缄。苏砚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替他拦下所有贸然闯入的衙役。
今夜秋风更烈,拍打着密室窗棂,簌簌作响。
赵珒赜取出最底层一卷泛黄纸稿,那是早年江南之时,公羊妧随手写下的半页梅诗,当年他随手收好,辗转带到赵府,禁足数月不曾取出,如今复职入大理寺,便一并藏在此处。
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清瘦秀气的字迹,心口积攒多日的钝痛缓缓漫开。
白日金銮殿上字字铿锵的秉公之言犹在耳畔,当着帝王与满朝文武,他一口咬定无实证便不牵连静云别院之人,看似守住律法底线,实则是以自身半生情意为赌注,赌帝王找不到能构陷她的凭据,赌自己能永远护住这方寸清白。
可帝王猜忌入骨,又怎会轻易罢休。
“大人,宫中暗线方才递来消息,陛下暗中指派萧凛,悄悄核查江南旧部残余,意图寻早年与姑娘往来之人取证。”苏砚压低声音推门而入,面色凝重,“萧凛素来记恨您与姑娘,此番得了陛下默许,定会不择手段搜罗所谓‘罪证’。”
赵珒赜指尖一僵,那页梅诗险些从指间滑落。
他早料到萧凛不会安分,只是没想到帝王会暗中放权给他,借旁人之手,绕开大理寺,私下深挖旧事。
萧凛有心针对,又有皇权撑腰,一旦寻到当年江南旧仆、或是曾经往来乡邻,稍加威逼利诱,便能捏造无数供词,直指公羊妧心怀前朝、暗藏反心。
届时罪证呈上龙庭,他先前当庭立下的誓言便会成为催命符——陛下有言在先,但凡查出蛛丝马迹必须上报处置,若他压下,便是欺君;若如实查办,便是亲手将公羊妧推入死局。
进退依旧是无解炼狱。
“传令下去。”赵珒赜将梅诗小心折好,重新锁入樟木柜,声线冷沉无波,听不出内里翻涌的慌乱,“暗中联络江南幸存旧人,好生安置,不许任何人落入萧凛手中。但凡有人被寻到,先稳住人证,所有供词第一时间送我这里过目。”
“属下明白,只是萧凛行事阴狠,我们人手有限,很难面面俱到。”
“能护一处是一处。”赵珒赜垂眸,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疲惫,“我如今能为她做的,唯有这般暗中奔走,明面上半分都不能显露。一旦被人抓住把柄,我们二人再无翻身余地。”
人前他是冷酷断案的大理寺少卿,人后却要耗尽心神,一点点抹除所有能伤及公羊妧的痕迹,如同行走于薄冰之上,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苏砚望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心中酸涩难言:“大人这般日夜操劳,长此以往身体如何支撑?不如寻个由头,求陛下准您半日休憩,也好……”
“休憩?”赵珒赜淡淡打断,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我若歇下,朝堂无人拦挡萧凛,别院无人遮风挡雨,谁来护她?”
这世上,再无第二人敢如他这般,顶着通敌徇私的罪名风险,暗中保全前朝遗孤。他退一步,便是公羊妧孤身直面皇权苛责,他半步都不能退让。
夜色渐深,大理寺烛火熬至三更。
与此同时,相隔重重宫墙的静云别院,亦是一夜无眠。
白日内侍送来的十匹暖缎静静堆在偏屋,公羊妧不曾触碰分毫。贡茶拆了一小盏,茶水清苦入喉,像极了如今两人遥遥相隔的境遇,看着是帝王体恤的赏赐,内里全是试探与隔阂。
侍女收拾院落落叶,无意间拾到墙外随风飘来的半片官署信纸,字迹潦草,只残存寥寥几字:萧凛、江南、核查。
侍女心头一惊,连忙捧着纸片送至公羊妧面前。
姑娘指尖捏着那片轻薄纸页,反复摩挲那几个刺目的字,瞬间明白了背后暗流汹涌。
萧凛向来敌视她与赵珒赜,如今奉旨南下核查江南旧事,分明是刻意搜寻能够定她死罪的证据。
原来金銮殿的诘问从不是终点,帝王的算计层层叠叠,明面上逼迫赵珒赜秉公行事,暗地里派人四处搜罗罪证,步步紧逼,不肯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
一想到赵珒赜孤身立于朝堂,一边要应付帝王的步步试探,一边还要提防萧凛暗中构陷,心口便像是被寒风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人,要扛下这么多。”公羊妧轻声呢喃,眼底水雾终于再也压抑不住,顺着苍白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纸页上,晕开淡淡的墨痕。
她被困这座方寸别院,无兵权、无门路、无半分自保之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等候,只能满心牵挂,眼睁睁看着心上人独自在风波里煎熬。
秋风穿过高墙缝隙,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呜咽。
一墙之隔,两处孤影。
他在密室封存满卷情丝,以权谋为盾,独自抵挡朝野刀枪;
她在深院握着半张残纸,以隐忍为甲,默默承受无边寒凉。
两人同陷一盘无解棋局,彼此是对方唯一的软肋,亦是唯一的支撑,却连一句问候、一次遥遥相望,都成了奢望。
天快破晓时,公羊妧取来炭笔,在素白绢布上画了一枝落雪寒梅,笔墨清淡,藏尽孤寂思念。她不敢托人送出,只能叠好收在枕下,当作遥遥寄给他的念想。
而大理寺的密室之中,赵珒赜结束一夜筹谋,抬眸望向宫墙方向,喉间轻唤一声她的名字,轻得消散在秋风里。
“妧儿,再等等我。”
纵前路刀山火海,纵君臣步步相逼,纵萧凛暗中发难,他也会拼尽所有,守住她院内一方安稳。
只是这份藏于暗处的守护,这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深情,注定只能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煎熬,独自收藏。
天光破晓,新一日的朝堂风波,又将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