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连三日未歇。
霏霏冷雨织成漫天灰幕,笼住一江寒水,也死死困住了整座东阁。阁外铁甲铿锵不绝,数千轻骑列阵而立,马衔枚,兵裹甲,肃杀之气压过烟雨温柔,将这片素来清雅的临水别院,围得水泄不通。
昔日往来的渔舟、商贩、游人尽数绝迹。江面空空,街巷寂寂,连风掠过檐角的声响,都带着兵刃相撞的冷硬。
东阁,彻底成了风雨合围中的囚地。
巳时刚过,一阵沉重马蹄声破开雨雾,由远及近。
玄色铠甲覆着微凉雨珠,银枪佩刀寒光凛冽,镇国将军萧凛勒马停在东阁正门。他常年驻守边疆,一身杀伐戾气深重,眉眼凌厉冷硬,不带半分温色,目光扫过朱漆阁门,带着武将独有的强势与不容置喙。
身后亲兵列队肃立,雨水顺着甲胄纹路滴落,在青石板上积起细碎水洼。
“叩阁。”
萧凛声线沉冷,穿透簌簌雨声,掷地有声。
亲兵上前,重重叩击院门铜环,三下声响,沉闷震耳,在死寂的街巷里骤然炸开。
守院的小厮面色发白,指尖发颤,不敢耽搁,冒雨快步奔入内院通传。
彼时公羊妧正静坐梅亭。
连日阴雨,亭中石桌微凉,她一身素白襦裙,未施粉黛,青丝松松挽起,只剩几缕碎发被风雨拂乱。案上无画无墨,唯有一杯冷透的清茶,静静搁置。
自那日断了京城所有音讯,她便停了笔墨,封了心念,再不做半分挣扎遁逃。
听得小厮慌张禀报,她眸色未起波澜,无惊无怯,只淡淡抬手:“开门,请入。”
侍女立在一旁,满心焦灼,低声劝阻:“姑娘!萧将军素来暴戾狠绝,最是敌视前朝之人,今日带兵亲至,定然来者不善,万万不可见他!”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公羊妧缓缓起身,步履轻缓,踏过湿滑石阶,语气平静无波,“他围阁多日,迟迟未曾硬闯,不过是碍于士林非议、碍于陛下尚未下死旨。今日亲至,便是要亲口逼我认罪,寻一个踏平东阁的由头。”
避无可避,便无需再避。
她一身傲骨,生于帝王家,亡于乱世秋,可一身风骨,从未因绝境折损半分。
不多时,院门大开。
萧凛大步踏入东阁庭院,沉重军靴碾过积水,带起细碎水花。随行亲兵尽数守在院外,甲胄森森,隔绝内外,将这座雅致庭院彻底变为审讯之地。
他抬眸扫看四周亭台草木,目光最终落于缓步走来的女子身上。
眼前人身形清瘦,素衣素雅,眉眼清冷温婉,无半分世人传言中“蓄谋复国、笼络旧部”的阴鸷狠戾,反倒似一捧易碎冰雪,干净得不染尘埃。
可萧凛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根深蒂固的戒备与憎恶。
前朝余孽,祸乱之源,无论外表何等清雅,骨子里永远藏着颠覆新朝的野心。
“公羊氏。”
萧凛立于雨中,身姿挺拔凌厉,语气公事公办,冷硬如铁,“本将奉陛下旨意,驻守江南,巡查江防隐患。听闻你暗中联络旧朝遗民,私结党羽,收拢人心,可有此事?”
开门见山,句句定罪。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直接将一顶谋逆的大帽,狠狠扣在她头上。
侍女听得心头大震,正要上前辩驳,却被公羊妧抬手拦住。
她立于廊下,迎着漫天冷雨,目光坦荡,不卑不亢,轻声开口,嗓音清泠却字字清晰:“旧朝覆灭,国破家亡,无数老臣族人流离山野,无家可归。我居于江南数年,所做之事,不过收留残孤、安顿流民,令世人免于颠沛、免于屠戮。”
“此为仁心,绝非谋逆。”
萧凛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好一个仁心。收留旧部,隐匿身份,代代相传,他日一旦风起,便是燎原之祸。你留存前朝火种,借仁心拢尽江南士林人心,这般算计,何来清白可言?”
“人心从不可强夺,亦不可私藏。”公羊妧抬眸,直视他凌厉目光,无惧无怯,“江南百姓安于新朝,安居乐业,从无反心。我若真有复国之意,何必安居东阁数年,足不出山水,不招兵,不囤粮,不涉朝堂半分纷争?”
她句句属实,坦荡磊落。
世人皆以她前朝公主的身份定她罪责,却无人愿意细看,她数年隐忍退让,步步收敛,早已放下家国仇恨,只求乱世余生,安稳度日。
奈何身在棋局,身不由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残留的前朝身份,便是世人眼中最大的罪孽。
萧凛被她问得一时语塞,戾气更盛。他不耐这些文辞辩驳,武将行事,只论身份,不论本心。
“本心如何,无关紧要。”他往前一步,威压骤沉,“你的存在,便是大靖隐患。陛下仁厚,隐忍多年,容你安居江南,可你不知收敛,暗中私通朝堂罪臣,互通消息,徇私避查,罪证确凿。”
他话锋一转,直指要害:“你与罪臣赵珒赜暗通款曲,私传书信、借物传情,借朝堂庇护隐匿祸心,扰乱朝纲,莫非还要否认?”
提起赵珒赜三字,公羊妧澄澈的眸色,终于微微一动。
心口骤然泛起细密酸涩,裹挟着无尽愧疚,沉沉压下。
是了。
他半生清明,一身坦荡,唯独栽在她手中。
为她辩驳,为她遮掩,为她私开通路,为她忤逆君心,最终落得削官禁足、身败名裂、被百官唾弃的下场。
这世间所有的肮脏罪责、猜忌非议,终究是他替她扛了大半。
见她沉默,萧凛以为戳中要害,语气愈发严厉强势:“赵珒赜徇私枉法,私通前朝,已然定罪禁足。你借他朝堂权势周旋数年,侥幸安稳至今。如今他已失势,再无人为你遮掩罪责。”
“本将今日前来,给你两条路。”
他抬手,语气决绝,带着不容反抗的帝王威压与武将强权:
“其一,自请禁足,迁出东阁,迁居京郊别院,终身幽禁,不得再踏足江南半步,不得再与任何人往来。”
“其二,本将即刻彻查东阁,捉拿所有收留的旧朝遗民,一一审讯追责,牵连者尽数问罪,血流江南。”
两条路,无一生路。
终身幽禁,余生不见天日,形同活死。
彻查追责,牵连无辜,昔日被她庇护的流离族人,尽数因她赴死。
漫天风雨愈发猛烈,拍打廊檐,簌簌作响,似是无声呜咽。
侍女脸色惨白,扑通跪地:“将军!我家姑娘从未害人,求将军开恩,放过无辜众人!”
萧凛视而不见,只定定望着公羊妧,等候她的抉择。
绝境两难,步步诛心。
公羊妧垂眸,望着阶前积起的雨水,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沉寂。
她可以受辱、受禁、受死,却万万不能连累那些早已归尘安稳、只求苟活的旧族遗民。
他们已是乱世幸存者,不该因她再度卷入朝堂风波,枉送性命。
良久,她缓缓抬眸,眼底清冷如霜,傲骨铮铮,无半分乞怜:
“我选其一。”
“我愿迁出东阁,入京幽禁,终身不出别院一步。”
字字落地,轻却沉重,彻底敲定了自己余生的结局。
从此江南山水,再无公羊妧。
从此东阁梅亭,再无执笔画梅之人。
从此千里相隔,她困于京郊囚院,他禁于城中府邸,咫尺京城,两两相望,再无相逢之期。
萧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终是松了神色,冷声道:“既已知错认罚,三日后,本将亲自派人护送你入京。在此之前,封锁东阁,不许任何人进出,静待启程。”
言罢,他不再多留,转身踏步走入雨幕,铁甲铿锵,杀伐之气随风雨散去。
庭院重归死寂。
大雨滂沱,淋湿满院草木,也淋湿了女子单薄的肩头。
侍女伏地痛哭,声声悲戚:“姑娘……何苦如此……您这一去,便是一辈子囚困余生,再无自由了啊……”
公羊妧静静立在风雨之中,身姿笔直,不曾弯折分毫。
她缓缓闭上眼,眼底湿热尽数压下,嗓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苍凉:
“我不入京,百人性命难存。”
“我一人囚困,可换众生安稳,换他彻底脱身。”
这是绝境之中,她唯一能做的抉择。
牺牲自己,成全所有。
成全无辜世人的余生安稳,成全千里之外、为她倾覆前程的赵珒赜,换他往后余生,无牵无挂,无祸无殃。
雨落不止,寒梅无声。
江南风月从此别,此身浮沉赴京尘。
她以一生自由,赎一场乱世宿命,赎一段山河错恋。
只是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赵府庭院,那个彻夜未眠的男子,似是心有所感,骤然抬眸,望向江南方向。
心口一阵猝不及防的空落与剧痛,席卷全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人知晓的风雨里,彻底碎落,彻底远去,再也追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