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言情 

风摧东阁,尺素断途

浮生若梦为卿歌

京城夜色深重,禁风穿巷,卷得满街寒意。

赵府大门紧闭,庭中落叶堆积无人清扫。自圣旨下达,禁足令落定,整座府邸便似被隔绝于尘世之外,断绝了所有与朝堂、外界的往来。府外有禁军值守,寸步不离,名为看守府邸安危,实为软禁禁锢,封死了他所有出入、传信的通路。

赵珒赜立在窗前,一身素色常服,褪去官袍加身的清冷凌厉,只剩满身疲惫孤寂。窗棂敞开,晚风灌入,掀起他宽大的衣摆,刺骨的寒凉浸遍四肢百骸,却不及心口半分沉冷。

案上锦盒敞开,三幅墨梅并列,最底下压着那幅江南孤舟图。

墨色沉静,孤舟泊于茫茫寒水,无依无凭,字字句句皆是公羊妧的绝境。

苏砚立在身后,垂首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焦灼:“大人,禁军严守各门,府邸内外无半分空隙。往日往来的画商、香料商贩尽数被密探盯上,所有通往江南的私线,全被切断。”

一语落地,彻底封死了所有后路。

从前他身居高位,尚可暗中周旋、递信警示,于夹缝之中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如今官职尽削、人身被禁,他成了困于庭院的闲人,手无实权、身无自由,连一句叮嘱、一声宽慰,都再也送不到江南。

赵珒赜眸光沉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嗓音干涩沙哑:“镇国将军那边,动静如何?”

“将军接旨之后,即刻整顿兵马,昨日连夜赶赴江南驻地,今日一早便命兵卒封锁东阁所有出入通道,水陆皆断。”苏砚停顿片刻,不忍却不得不据实禀报,“城外巡查兵卒翻倍,不许任何人靠近东阁,也不许阁中之人踏出半步,形同囚封。”

囚封二字,字字扎心。

赵珒赜心口骤然一窒,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他最害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镇国将军素来刚硬偏执,痛恨前朝余孽,又得帝王全权授权,无任何人制衡约束。此番驻守江南,必然步步紧逼,绝不会给公羊妧半分喘息之机。

“还有一事。”苏砚攥紧拳,语气愈发凝重,“御史台连夜上奏,罗列大人数条罪状,言您私通前朝、徇私枉法、蒙蔽圣听,恳请陛下从严处置,彻底杜绝后患。如今朝堂之上,无人敢为大人发声,人人避之不及。”

一朝失势,众叛亲离。

世间冷暖,朝堂炎凉,向来如此直白残酷。

他落难,无人惋惜,反倒人人急于踩上一脚,撇清干系,生怕被牵连其中。

赵珒赜却只是淡淡垂眸,眼底无半分波澜。名利权位,朝堂声望,他本就未曾贪恋。半生浮沉,步步谨慎,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不过是乱世安稳,是那雪中初见之人岁岁平安。

可如今,他连这唯一的念想,都护不住了。

“随他们去。”他轻声道,“我这一生功过,本就因她而起,何须辩驳。”

他唯一忧心的,是千里江南,那座被风雪围困的东阁,那个孤苦无依的女子。

无人护她,无人为她周旋,漫天风雨,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

江南,东阁。

连日阴雨绵绵,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了整整一日,打湿亭台石阶,打落枝头残叶,将整座东阁浸得潮湿寒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面水路封绝,陆路禁行,昔日清幽雅致的东阁,彻底成了一座孤岛囚笼。

阁外铁甲铿锵,兵卒列队驻守,寒光凛冽的长枪对准阁楼方向,戒备森严。渡口官船林立,江面无人敢渡,方圆十里,寂静得只剩雨声簌簌,风声猎猎。

公羊妧立于临水窗前,静静望着窗外烟雨江水。

江雾茫茫,遮蔽远山近水,一片朦胧灰暗,恰如她此刻看不见分毫光亮的前路。

侍女端来热茶,杯盏温热,递到她手中,她却指尖微凉,久久未曾接住。

“姑娘,雨大天寒,入内歇息吧。”侍女眼眶微红,满心酸涩,“外面守得太紧,我们出不去,外面的消息也进不来,如今彻底断了音讯……赵大人那边,我们再也探不到分毫消息了。”

自赵珒赜被禁足、私线被斩,两地彻底隔绝。

千里山河,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从前纵然相隔万里,尚有香料木盒、绢布画作可以互通心意,隐秘传书。如今通路尽断,他们便成了彼此世间彻底的杳无音信。

公羊妧终于抬手,接过温热茶盏,指尖触到暖意,却暖不了冰封的心底。

她轻声开口,嗓音被连日阴雨浸得微凉:“他被禁足,削去官职,已是因我受尽牵连。如今通路断绝,于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断了联系,便断了把柄。

从此朝堂再无苛责,御史再无弹劾,帝王再无猜忌。他可以彻底抽身,摆脱前朝余孽的桎梏,远离这场无休止的风波。

这是她唯一能盼到的,最好的结果。

可心底深处,翻涌的酸涩与惶恐,却骗不了自己。

她知他性子执拗,情深执拗,纵然身陷囹圄、自身难保,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身陷绝境、任人宰割。他如今寸步难行、无力周旋,定然比她更煎熬,更痛苦。

雨丝敲打着窗棂,淅沥不止。

公羊妧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桌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寒梅图,枝干孤瘦,无花无蕊,立于漫天风雨之中,摇摇欲坠。

这是她前日落笔的画,像极了此刻的自己。

孤身一人,风雨飘摇,无援无依。

她执起狼毫,蘸取淡墨,缓缓在画旁落笔题字。字迹清瘦飘逸,带着几分苍凉决绝:

寒梅无主,风雨自承。

字字落下,墨色入纸,再无挽回。

她想通了。

赵珒赜已无力护她,无人再为她挡去朝堂刀枪、世间非议。镇国将军步步紧逼,帝王耐心耗尽,这场拉锯的残局,终究该由她亲手了结。

她本是亡国遗孤,身负前朝宿命,从无安稳余生。从前贪恋一点人间温情,贪恋那年梅园落雪的相逢,迟迟不愿放手,反倒拖累一人浮沉半生,落得满身风雨。

从今往后,她不能再等他周旋,不能再让他为自己背负罪名、蹉跎前程。

所有风雨,所有罪责,所有宿命劫难,皆由她一人独承。

“收拾笔墨。”公羊妧放下狼毫,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悲喜,“明日起,闭门封阁,不再作画,不再见客。”

侍女大惊:“姑娘!您这是……”

“既无路可退,便静候天命。”她抬眸,眼底一片清明,亦藏着彻骨悲凉,“我不滋事,不反抗,不遁逃。帝王要的是我安分,将军要的是我归罪,那我便守在这东阁,静待处置。”

唯有她安分受罚,不再牵动风波,远在京城的那人,方能真正脱身安稳。

雨声愈烈,风卷雨幕,拍打着整座东阁。

亭外光秃的梅枝在风雨中剧烈摇曳,堪堪欲折,却始终未曾断裂,倔强挺立在漫天寒凉里。

一如绝境之中的两人,隔着千里风雨,彼此牵挂,彼此拖累,亦彼此支撑,在无边黑暗里,苦苦守着一场注定难圆满的执念。

是夜,京城赵府。

风雨穿庭,落满阶前。

赵珒赜独坐灯下,彻夜未眠。

烛火燃尽又换,灯花簌簌坠落,映得他眼底一片漆黑沉寂。他抬手抚过锦盒中的孤舟画卷,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绢面。

他太懂公羊妧。

懂她的善良隐忍,懂她的温柔决绝。

私线断绝,他身陷禁足,于旁人是绝境,于她而言,却是主动放弃周旋、甘愿独自承罪的开端。

她从不愿拖累他分毫。

所以她会收手、会安分、会静静待死,只求换他一世安稳无虞。

一念及此,赵珒赜心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怕削官禁足,不怕朝堂非议,不怕帝王猜忌,不怕自身前程尽毁。

他只怕——

只怕他拼尽半生护住的人,最终为了护他,心甘情愿,走向覆灭。

窗外风雨潇潇,两地相思,两处煎熬。

一纸来路已断,半生执念未休。

前路茫茫,风雨未歇,他们的劫,才刚刚至最烈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