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梅寄远，帝心难测

单枝红梅的小幅画作被赵珒赜妥帖收进锦盒，与两幅梅园落雪图并排安放。锦盒之内三幅墨梅，一为初见，一为她独守江南的执念，一为此刻二人相隔千里的孤凉。

苏砚立在一侧，低声禀报江南传来的动向：“暗探如今寸步不离东阁，夫人平日只作画读书，极少会客，只是暗中遣心腹去往各处旧朝遗民隐居之地，叮嘱众人断绝往来，隐匿身份。只是陛下派去的密探盯得太紧，心腹出行路线全被记下，尽数送入宫中。”

赵珒赜指尖摩挲画中枯瘦梅枝，眼底覆上一层沉郁。公羊妧看似退让收敛，实则在拼尽全力护住仅存的同族，可这般举动落在帝王眼中，只会坐实她暗中联络旧部的嫌疑。

“陛下近日可有提及东阁？”

“昨日御书房议事，陛下单独留了镇国将军，密谈近一个时辰，末了调拨一队轻骑驻守江南城郊，名义上巡查江防，实则专门监视东阁周遭动静。”苏砚话音一顿，又添一句，“将军素来与御史交好，向来主张肃清前朝余孽，此番驻军，于夫人而言绝非好事。”

赵珒赜心口一紧。武将手握兵权，行事刚烈，不比文官尚讲证据，一旦抓住半分蛛丝马迹，便可直接率兵围阁，届时他远在京城，根本来不及从中周旋。

笔墨传信已然太过凶险，画作隐晦，可往来运输的信使同样会被暗中盘查。他不能再频繁托人送画警示，只能另寻法子。

沉吟半晌，他吩咐苏砚：“你寻一位常年往返江南的老画商，此人无官府备案，往来多年无人留意。往后不必再递送书画，只托他代为捎带寻常胭脂香料，将极小字条封入香料木盒夹层，字迹写得极浅，阅后便可浸水抹去，不留痕迹。”

苏砚领命退下，书房只剩赵珒赜一人。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单薄孤寂。

他出身寒门，当年乱世流离，幸得新帝提拔，才有今日大理寺少卿的权位，本该一心效忠君主，斩断所有与前朝牵扯。可那年漫天落雪，梅园亭中初见，一眼便乱了半生心神。

他知晓帝王心中的权衡：只要公羊妧一日活着，一日居于江南收拢人心，便是朝堂隐患。新帝能容忍至今，不过是尚无谋逆实据，又忌惮江南士林非议，这份容忍，早已在他数次袒护之下消磨殆尽。

一旦镇国将军抓住把柄，帝王绝不会再留情面，届时不仅公羊妧难逃一死，他屡次徇私包庇的罪名，亦足以倾覆自身。

可他做不到冷眼旁观，任由那年雪中相逢之人落入屠刀之下。

江南东阁，连日压抑更甚往日。

街上巡逻兵卒往来不绝，江面上停靠数艘官船，日夜看守渡口，但凡北上南下之人，皆要细细盘问。侍女出门采买，身后总跟着尾随的探子，一言一行皆被记录。

公羊妧干脆锁了临水雅间的外门，日常只在内院小亭作画。亭外栽着几株红梅，还未到花期，枝干光秃，恰如她此刻孤立无援的处境。

她清楚城郊驻军的用意，帝王已然失去耐心，不再满足于暗中窥探，是以兵权施压，只差一道旨意，便可踏平东阁。

她铺开宣纸，手中握着狼毫，迟迟落不下一笔。父兄惨死、王朝覆灭的画面反复翻涌，心底的恨意与挣扎交织。她从没想过起兵复仇，只求收留流离失所的旧人，留住一点故国念想，可在新朝帝王眼里，这份执念便是死罪。

她更放不下千里之外的赵珒赜。

朝堂之上他数次为她辩驳，引得帝王猜忌、百官疏远，如今江南重兵驻守，只需一丝差错，二人都会万劫不复。她不愿再拖累他，萌生了远走避世的念头。

若她离开江南，去往偏远山野隐居，东阁群龙无首，驻军自然撤去，朝堂之上，他也不必再为她承受诘难。

只是心底那点梅园初见的念想，叫她万般不舍。

正思绪纷乱时，心腹侍女捧着一只精致木盒走入内亭，说是常来的香料商托人转交。木盒雕着浅淡梅纹，寻常无奇。

遣退下人，她拆开夹层，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藏在香料之下，字迹浅淡，是赵珒赜的手笔。

笺上只寥寥数语：江南驻军意在施压，切勿轻举妄动，不可独自远行，山野亦有暗探布防，万事等我周旋。

短短几句话，道尽他的担忧。他看穿了她想要避世离开的心思，早早出言阻拦。

公羊妧捏着薄笺，指尖微微发颤，心头酸涩难抑。

他身居漩涡中心，自身岌岌可危，却依旧时时刻刻揣测她的心思，提前为她想好退路、堵住险途。可他们二人，一个在帝王朝堂步步维艰，一个在江南水岸困于旧恨，隔着家国血海，连一句安稳问候，都要藏在香料夹层，小心翼翼。

她取来清水，将笺纸浸入水中，字迹缓缓消散，不留半点证据。而后提笔，在绢布上绘一片茫茫江水，江上孤舟漂泊，无岸无靠，借香料商原路送回京城。

孤舟无岸，是她的处境，亦是二人无解的宿命。

数日后，绢布送至大理寺。

赵珒赜展开画卷，只见一江寒水，一叶孤舟孤零零漂在中央，四周无山无岸，天地辽阔却无处落脚。

他久久凝望着画，心口沉重得喘不过气。

她懂危机四伏，懂他的阻拦，却也道尽二人进退两难的绝境。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传召，宣他即刻入宫觐见。

赵珒赜将绢布收好，锁入锦盒，整理好官袍快步出门。他心知，此番入宫，帝王定要再度发难，江南驻军、往来画商、香料信使，种种蛛丝马迹，恐怕早已尽数落在帝王眼底。

前路风雨骤至，千里相隔的两枝寒梅，终究要一同直面扑面而来的滔天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