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安稳只维持了半月,朝堂风波骤然再起。
早朝玉阶之下,御史大夫手持江南密折,躬身出列,声线清亮响彻金銮殿。
“启禀陛下,江南东阁公羊妧,虽遣散旧部,暗中仍与各地前朝遗臣书信往来,地方巡捕多次窥见陌生人士夜半绕阁,形迹可疑。赵少卿屡次为其遮掩,恐有私通逆党之嫌,请陛下明察。”
一语落地,殿内寂静无声。文武百官目光齐齐偏向立于刑部之列的赵珒赜,各怀揣测。
新帝端坐龙椅,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不带半分暖意。
“赵珒赜,御史所言,你作何解释?”
赵珒赜稳步出列,官袍垂落,脊背挺得笔直,无半分慌乱。
“陛下,臣每月皆有苏砚递上的江南密报呈送内阁,东阁近月来客皆是寻常墨客商户,所谓夜半访客,不过当地游士求购字画,有店主笔录可证。公羊妧遣散武官,闭门修身,并无聚众谋逆实据,仅凭捕风捉影的揣测,便定人罪名,恐失律法公允。”
“公允?”新帝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她萧家覆灭,父兄皆死于朕大军之手,血海深仇刻在心间,留此等人居江南富庶之地,日日收拢旧人,你倒次次替她开脱。大理寺掌刑狱审断,怎独独对这位𡛟夫人处处留情?”
诘问锋利,字字戳破内里隐情。
周遭百官屏息,无人敢插话,人人都听得出帝王言语间浓重的猜忌。
赵珒赜垂首,心口闷涩,面上依旧恪守臣子本分:“臣只凭证据断事,不凭揣测定罪。若无确凿谋逆罪证,贸然围堵东阁,恐惊扰江南士林,惹天下文人非议,于朝堂安定无益。”
“好一个天下士林。”新帝挥袖,一份密探卷宗掷于丹陛,“朕早已加派暗线驻守江南,往后东阁一举一动,尽数报于朕前。赵珒赜,朕信你寒门出身,知你一心求治,可切莫因一己私情,模糊君臣底线,误了自身前程。”
话中警告,清晰刺骨。
退朝之后,同僚纷纷避着他行走,昔日交好的官员也刻意疏远,大理寺属官办事谨小慎微,处处透着疏离。
苏砚悄无声息候在书房,神色凝重。
“少卿,宫中暗探已至江南,日夜盯守东阁,连进出采购的侍女都一一登记,恐怕不出几日,𡛟夫人那边便会察觉异样。”
赵珒赜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几株尚未盛放的寒梅,指尖攥紧。
帝王加派眼线,等于断了他暗中庇护的余地。往后再传书信,极易被截获,一旦笺纸落入帝手,他与公羊妧二人,再无回转余地。
“不可再送文字密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笔墨皆为证物,极易落人口实。你寻可靠画匠,将警示藏于画中,托字画商行转递东阁,唯有山水笔墨,不易引人怀疑。”
苏砚颔首应下,又迟疑道:“可𡛟夫人心思敏锐,若是看懂画中暗藏警示,只怕心中更加煎熬。”
“总好过她落入天罗地网。”赵珒赜转身,打开锦盒,两卷梅雪图静静铺陈,京城一卷,江南一卷,遥遥相望,却隔着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指尖抚过画里孤亭人影,眼底翻涌着无力。
他身居高位,掌生杀大权,能稳住朝堂非议,却挡不住帝王疑心,护不住心心念念之人。
江南东阁,连日来气氛压抑。
街头巷尾多了不少面生路人,徘徊观望,侍女出门采买,总有人不远不近尾随。公羊妧早已察觉不对劲,她收敛所有书卷,将记载旧朝旧事的手札尽数焚毁,只留书画摆件装点雅间。
她独坐临水窗前,望着东流江水,心底清楚,京中那位定然又在朝堂为她扛下诘难。
那日简短回信送出,她嘴上说着自有分寸,夜里却辗转难安。她知晓赵珒赜为她周旋要承担何等风险,新帝本就多疑,屡次袒护只会加重猜忌。
她不求他次次保全,只盼他能抽身自保,不必为自己这亡国余孽引火烧身。
正暗自心绪纷乱,门外侍女送来一卷新到的山水小幅,说是外地字画商送来寄卖。
画卷铺开,远山淡墨,寒梅隐于崖边,梅枝旁流水曲折,暗指前路暗流汹涌,崖下深渊暗藏杀机。
无一字一语,警示却明明白白。
公羊妧指尖落在梅枝上,心头酸涩翻涌。
他不敢再传书信,只得借画传忧,字字句句藏于笔墨,处处替她考量周全。
可他们二人,终究困在对立宿命里。他守新朝律法,她念旧朝亡魂,君臣有别,家国为仇,连互通一句担忧,都要这般小心翼翼,藏藏掖掖。
她取来素纸,提笔没有半句倾诉,只画一枝孤立红梅,无雪无亭,孤零零立在乱石之间,托原信使送回京城。
一枝寒梅,是她无声的答复。
我身处险境,亦知你难处,不必舍身相护。
信使渡江北上,两岸山水相隔。
京城大理寺书房,赵珒赜展开那幅单枝红梅,墨色清浅,孤冷寂寥。
他望着画中无依无靠的梅枝,心头沉重如坠巨石。
她懂了所有警示,也懂了他的为难,却依旧不肯示弱,只用一枝寒梅,道尽一身孤苦。
窗外风起,卷起满院落梅碎影。
帝王的监视步步紧逼,江南危局悬于一线,他们隔着千里江河,只能以画寄忧,以笔墨互诉难言苦楚。
前路茫茫,不知那一场梅园初遇,究竟是缘分,还是一场永无解脱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