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杉山收到了理惠寄来的包裹。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拆开之后里面是一本钢琴谱和一封信。谱子封面印着肖邦的画像,他翻了翻,密密麻麻的音符和记号,一行都看不懂。信纸抽出来,理惠的字还是工工整整的。
“杉山:
这本谱子你留着。看不懂没关系,里面夹了一张纸,是我给七月写的曲子。很短,就一段。你训练完了听听。
我画了简谱,用箭头标了哪里高哪里低。你照着哼就行。跑调也没关系,反正你唱歌本来也跑调。
七月下旬我回来。烟火大会是八月初,我赶得上。今年你别提前半小时到老松树下面站着,热。
对了,简谱上那个画圈的音,是那首曲子里我最喜欢的部分。你哼到那个音的时候稍微停一下,别急着往下唱。你要是停不住,我就回来教你。
理惠”
杉山把信放下来,从谱子里抽出那张夹着的纸。纸上画了一行音符,旁边用箭头标了高低,底下还写了几个字。
“往高了唱”、“往低了唱”、“停一下”。画圈的那个音在最后面,旁边写着“这个音慢慢唱,拖长一点”。
他看着那张简谱,试着哼了两句。箭头标得挺清楚的,往上就是高音,往下就是低音。他哼了一遍,跑调了。
又哼了一遍,还是跑调。但第三遍的时候,好像找着了一点感觉,至少没跑太远。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谱子收到了。哼了三遍。跑调了。”
回复来得很快:“三遍就哼出来了?还行。”
“什么叫还行。跑调了。”
“跑调也算哼。你以前连跑调都不哼。”
“那是因为以前你没给我画简谱。”
“那我以后多画几张。”
“不用。一张够了。”
“为什么?”
“一张就够我哼一个月的了。多了哼不过来。”
理惠回了一个笑脸。
……
七月的清水市,热得不行。蝉从早叫到晚,操场的草坪被晒得有点蔫,杉山每天训练完都出一身汗,球衣能拧出水来。
七月下旬的某一天,训练结束之后,他照常去音乐教室擦琴凳。刚把门打开,手机响了。是理惠的消息:“我后天回来。下午两点的新干线。你来接。”
“几点到?”
“四点。”
“我去。”
“你别提前到。外面热。”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
“这次真的。我卡着点去。”
“你上次也这么说。”
杉山把手机揣进口袋,把琴凳擦了一遍,关上门走了。
后天下午,他三点五十到了车站。天热得不行,他站在月台的阴凉处,手里拿着一瓶冰麦茶。四点整,列车进站。
理惠从出站口走出来,拖着一个箱子,背着一个乐谱袋,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子。
“到了?”杉山走过去,把箱子接过来。
“到了。热死了。东京比这儿还热。”
“你手里那个纸袋子是什么?”
“给你的。东京那家手捏饭团店的。早上买的,现在可能凉了。”
杉山接过纸袋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三文鱼饭团。
“你从东京带饭团到清水市?”
“你从清水市带饭团到东京带了两次。我带一次怎么了。”
“你上次说饭团凉了不好吃。”
“凉的也能吃。你别废话,吃不吃?”
杉山拆开一个咬了一口。米饭确实凉了,但味道还在。
“还行。”
“还行就行。”理惠把乐谱袋往肩膀上提了提,“走吧。先回旅馆放东西。然后去音乐教室。我看看你把琴凳擦得怎么样。”
两个人往车站外面走。七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蝉叫得震天响。理惠走在他旁边,步子挺快。
“你那个简谱哼得怎么样了?”她问。
“哼熟了。”
“没跑调了?”
“跑。但比之前强。”
“你哼一遍我听听。”
“现在?”
“现在。”
杉山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哼了一遍。箭头标的地方他都记住了,画圈的那个音也停了一下。但还是跑调了,跑得不多,但能听出来。
理惠听完,点了点头。
“还行。画圈那个音停得不错。”
“你夸人能不能夸得大方一点。”
“大方不了。你确实跑调了。”
“你画的简谱本来就不准。”
“我画的简谱怎么不准了?”
“你标的箭头,往上就是高音,往下就是低音。但你没标中间的音。”
“中间的音你看着办就行。”
“我看着办就跑了。”
“所以你跑调怪我的简谱?”
“怪你画得不仔细。”
理惠停下来,抱着胳膊看他。
“杉山聪,我花了一个小时给你画简谱,你怪我画得不仔细?”
“我没怪你。我就是说没画全。”
“没画全你也能哼。哼跑调了是你自己的事。”
“那你画全了我不就不跑调了?”
“我画全了你照样跑。你五音不全。”
“你才五音不全。”
“我弹琴的,怎么可能五音不全。”
“那你唱一个听听。”
理惠瞪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哼了一遍那个简谱。她的声音干干净净的,每个音都准,画圈那个音拖得稳稳的。
“看见没有?”她哼完了,抱着胳膊看他。
“行吧。你准。”
“什么叫行吧。”
“你唱得挺好听的。”
理惠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
“走吧。热死了。赶紧去旅馆。”
两个人继续走。杉山走在她旁边,把饭团吃完了,纸袋子叠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理惠。”
“嗯。”
“你后天烟火大会去吗?”
“去。说好了的。”
“那你今年别让我提前去松树下面站着。”
“我没让你提前。你每次都自己提前。”
“那我今年卡着点。”
“你卡着点就是提前十五分钟。”
“提前十五分钟不算提前。”
“算。你去年提前了半小时。今年提前十五分钟,进步了。”
杉山看了她一眼。
“行。提前十五分钟。行了吧。”
“行。”理惠点了点头,“今年我到了你要是已经在松树下面站着了,我就当没看见你。”
“那你跟谁说话?”
“跟大野。跟小丸子。跟谁都行。”
“行。那你别找我。”
“你站那儿我肯定找你。我找你吵架。”
杉山笑了一声。
“那你来。我等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