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大扫除周正式开始的星期一早上,班主任拿着分配表走进教室的时候,底下已经有人在叹气了。
滨崎趴在桌上含糊地嘟囔着“为什么冬天还要擦窗户”,前田举手问能不能申请室内区域,班主任把分配表往讲台上一拍说“抽签决定”。
抽签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教室里同时响起欢呼和哀嚎。小丸子抽到了三年级的图书室,负责擦书架和整理书籍,室内区域,不用吹冷风,她松了一口气。
滨崎抽到了室外走廊和花坛,当场趴在桌上装死。永泽抽到了教学楼正门玻璃,面无表情地把签条折好收进口袋里。
大野被分到操场器材室,杉山跟他同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图书室好啊!”小玉抽到隔壁教室打扫,站在小丸子旁边羡慕地说,“有暖气的,还能看书。”
“你要不要换?”滨崎凑过来满脸期待,“我跟你换花坛……”
“不要。”
小丸子拿着分配表走到图书室门口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页和木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图书室不大,三排书架靠墙立着,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把书架之间的过道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带。
暖气片在墙角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房间比走廊暖和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拿了块抹布从最里面的书架开始擦,一本一本把书抽出来擦灰再放回去,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的时候能摸到不同年代纸张的纹理。
擦了大概半个钟头,门口传来脚步声。小丸子转头一看,大野拎着一块抹布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器材室那边水龙头冻住了,老师让先来这边擦书架。”
“你也擦书架?你不是器材室吗?”
“器材室的水管冻住了没法拖地。”大野走进来在另一排书架前面站定,“你先擦完了去那边帮忙提水。”
“那你擦快点。”
大野低头开始擦,动作利落干脆,把书抽出来左右各抹两下放回去,速度比小丸子快了一倍不止。
两个人各占一排书架安静地擦了一阵子,图书室里只有书被抽出来放回去的轻微声响和暖气片持续的嗡鸣。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平行的暖色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漂浮着缓慢地上下移动。
“你那个雪书读多少了?”大野边擦边问。
“读到第四章了,讲雪落下来的第一天。”
“好看吗?”
“好看。里面的插图是木版画,雪景画得很细。”
大野“嗯”了一声继续擦。擦到第二排书架底下的时候他蹲下来清理最底层,小丸子从他背后经过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里的背影,外套后摆拖在地板上沾了一点灰但他没注意到。
她从旁边拿了一块干抹布递过去:“垫一下,不然衣服脏了。”
大野接过去垫在膝盖下面:“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滨崎在食堂嚎了一嗓子“花坛里的土冻得跟石头一样根本挖不动”,旁边一群人笑了。
小玉端着餐盘在小丸子对面坐下,说她上午擦了四扇窗户冷得手都红了。
美环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递了一管护手霜放在小玉桌上说“你涂一下”,小玉愣了一下道了谢,美环已经走远了。
下午小丸子回到图书室继续擦最后一排书架的时候,发现书架最顶层有一排旧杂志,封面已经泛黄了。
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杂志一本一本拿下来,灰尘呛得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拿到第三本的时候书页里掉出一张折好的旧报纸,展开来是几年前学校文化祭的报道,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群穿着旧校服的学生围着一棵用纸板做的圣诞树,树顶上还挂着歪歪扭扭的星星。
小丸子蹲在地上看那张旧报纸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里的学生她一个都不认识,但那棵纸板圣诞树跟小玉她们做的那棵两米纸板树莫名相似,像是不同年代的手工精神隔着时间遥遥呼应。
她把报纸小心地折好放回原位,然后把杂志擦干净重新摆回去。
收拾完最后一排书架的时候已经接近放学了。
小丸子把抹布洗干净晾好,走出图书室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看见花轮正站在美术社门口帮美环把一块展板挂回墙上。
美环站在旁边指挥“左边高一点”,花轮把展板往上挪了两厘米,她点了点头说“好了”,花轮松开手退了一步。
“你也来帮忙了?”小丸子走过去。
“路过,被美环同学叫住了。”花轮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你那边擦完了?”
“擦完了。书架全部擦了一遍,还发现了一张旧报纸。”
“什么旧报纸?”
“几年前文化祭的报道,配了一张纸板圣诞树的照片。跟手工社那棵树差不多。”
花轮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还没走开的美环,又看了一眼小丸子:“那你收好那张报纸了吗?”
“放回去了。应该是当时图书室老师留下的。”
美环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张报纸我见过,几年前美术社的人拍的。那时候的圣诞树是用旧报纸糊的。”
“旧报纸糊的圣诞树?那不是更环保吗。”
“你下次可以试试用旧报纸糊一棵。”
三个人站在走廊上说了一会儿话。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地板上的光带从暖黄色变成了更柔和的浅橘色。
风从走廊那端吹过来带着室外干冷的气息,在暖气烘过的室内空气里混成一种奇特的中和温度。
“我先回去了。”美环把剩下的展板扶正,“明天大扫除最后一天,你们别忘了擦窗台。”
她走了之后走廊里只剩小丸子和花轮。窗台上的光正在缓慢地向后退,把窗框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延伸。
小丸子靠着暖气片暖了一会儿手,花轮站在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看着走廊尽头的暮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明天大扫除完了。”小丸子说,“是不是就要准备年末活动了?”
“听说要写新年愿望卡,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那你写什么?”
“还没想好。你呢?”
小丸子想了想:“可能写读完那本雪书。”
“那时间还够,十二月才刚开始。”
窗外天光完全暗下来了,走廊里的声控灯自动亮起,在头顶投下白晃晃的照明。
小丸子站直了把外套拉好:“走吧,回去了。明天最后一上午,擦完窗台就解放了。”
花轮跟她并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把校门口的地面照成暖黄色的一小片区域,边缘处融进更深的暗色里。
空气冷得能在呼出的气息里看到一层薄薄的白雾,但她觉得今天一整天下来身体是暖的。
擦书架时出的汗,图书室暖气的热度,走廊上说几句话的间歇里从暖气片上借来的那点温度,都在皮肤底下存着。
她在岔路口跟花轮分开的时候说:“明天下午咖啡馆见,读第五章。”
“第五章讲雪的纹路。”
“那读完我就知道雪为什么有不同形状了。”
她推着车走回家,手把上残留着暖气片熨过的余温,在十二月干冷的夜风里一点一点散掉。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低低的,颜色是一种深沉的灰白,像书里描写的那种初雪前特有的天象。
她站了一小会儿感受着风的方向,然后推门进了屋。
那本雪书会告诉她哪些云会带来雪,哪些风会持续更久,但书里没说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她想着这个问题走进房间,把外套挂好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十二月大扫除那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朵六角形的雪花轮廓。
六条边画得不算齐,但从中心向四周发散的结构大体上能认出来。
她合上本子关了台灯,窗外的云层似乎比傍晚时又低了一些,把路灯的光压成了一小团一小团模糊的暖黄光晕。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想着明天下午咖啡馆暖炉边的位置上会有一本翻到第五章的书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