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炉边的第一页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丸子推开咖啡馆的门时，一阵混着咖啡香和木柴燃烧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这家咖啡馆在坡道下面那条街上，店面不大，靠窗的位置有一台老式铸铁暖炉，炉膛里烧着木柴，橘红色的火光在玻璃窗后面跳动着。

花轮已经到了，坐在暖炉旁边那张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两杯冒着白汽的热饮，那本雪书摊开在桌面左侧。

“你选了离暖炉最近的位置。”小丸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秀大叔说这家店的暖炉是整条街最暖的。”花轮把其中一杯热饮推到她面前，“热巧克力，加了一点肉桂。”

小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滚烫醇厚，肉桂的香气在舌尖上微微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暖了一截。“以后冬天就在这里读书吧。”

“那就固定这个位置。”

小丸子翻开那本雪书到昨天读过的那一页，从第一段开始重新读了一遍，确认自己还记得每一句话的意思。

然后翻到第二页，花轮在旁边等她自己往下读。

第二页写的是一种气象现象，初雪来临前三天，风会从北边连续不断地吹过来，把云层压得很低，天空的颜色会变成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均匀色调。

小丸子读完这段之后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天晴着，天空是浅蓝色的，跟书里描写的完全不一样。

“等这种天出现的时候。”她合上书，“就是初雪要来了。”

“那时候书里已经读到第三第四章了。”

“那就刚好对得上。”

他们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读完了前两章。暖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爆裂声，火光在墙壁上跳动着。

咖啡馆里除了他们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老爷爷在靠门的座位看报纸，偶尔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小丸子读完第二章之后把书合上，端着热巧克力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下周就十二月了。”她说，“学校有什么安排吗？”

“听说有冬季大扫除和年末班会。”花轮把书收进帆布袋里，“秀大叔说十二月还要准备年糕。”

“年糕！那应该是快过年的时候了。”

“他说如果下雪的话就在院子里堆雪人。”

小丸子想象了一下花轮家那个干净的日式庭院里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会是怎样的画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我要去看。”

“到时候叫你。”

十二月初的校园换了新面貌。走廊上的秋季展板被撤下来了，换上了冬季装饰，剪纸雪花贴在窗户玻璃上，教室门口挂了一串纸折的彩链。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下周是冬季大扫除周，每个班负责划定区域，要求窗明几净连角落都不能有灰。

“大扫除就算了，窗明几净是什么意思？”滨崎趴在桌上跟旁边的同学嘀咕。

“就是窗户要擦到能照出人影。”前排的女生转头解释。

“能照出人影就行，不用照出头发丝吧？”1

小丸子被分配到负责擦教室后门的玻璃。她拿着抹布和报纸站在后门前面来回擦了好几遍，擦到玻璃透亮得能看到走廊对面的墙。

小玉在旁边擦窗户框，一边擦一边哼歌，歌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着。

“小丸子你记得昨天那个咖啡馆的暖炉吗？”小玉边哼边问。

“记得。”

“冬天在那里面看书应该很舒服。”

“确实舒服。今天下午也要去。”

“那我去看看。”小玉把窗户框擦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我还没去过那家店。”

下午放学之后小丸子带着小玉一起去了那家咖啡馆。

花轮已经坐在老位置了，暖炉里的火正烧着，看见小玉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小玉在小丸子旁边坐下，点了杯热牛奶，然后凑过去看了看摊开的雪书：“这就是你们冬天读的？”

“嗯，讲雪的。”

小玉翻了翻前两页，看到那张木版画插图时停了一下：“这幅画真好看。像旧明信片。”

“后面还有冬天的街景图。”

小丸子翻到后面几页给她看了一眼，小玉看完点了点头说“那你们冬天有东西看了”，然后把热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们在咖啡馆坐到傍晚。小玉待了没多久先走了，走之前拍了拍小丸子的肩膀说“你们慢慢读”。

小丸子送她到门口又回到座位上，花轮已经把书翻到了第三章。

她重新坐下来接着读，暖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窗外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合上书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十二月傍晚的风迎面扑来，比来时更冷了。

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花轮走在她旁边也把领口立了起来。

街道上的行人比秋天时少了一些，路灯亮得更早了，暖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地沿着街面延伸出去。

“明天还来？”小丸子问。

“还来。读第四章。”

“第四章写什么？”

“写雪落下来之后的第一天，整个世界会变安静。”

小丸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雪落下来之后，街道、屋顶、树枝都被盖住，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层白色棉絮吸走了。

她想着那本书里应该会有关于那种安静的具体描写，她准备明天读到那一段的时候多停一会儿。

岔路口分开之后她走回家，空气里隐约飘着一丝很淡的、远方传来的气息。

她停下来嗅了嗅，风里混着的除了冬夜的干冷之外，还有一点点分辨不出方向的湿润气息，像是水汽正在远处某个地方酝酿着什么。

她站在那里多感受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心想也许初雪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