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展示和河边的预习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上午，国语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空白表格：“下个月学校有阅读分享会，每个班选一个人上台介绍自己最近读的书。你们谁想报名？”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举手，有人缩头。

小丸子本来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划拉法语单词，没留意老师在说什么，直到小玉从旁边戳了她一下：“小丸子，你最近不是读了很多法语书吗？上去讲一个呗。”

“我？”小丸子抬头，“读的是法语书啊，又不是国语课要求的……”

“正因为是法语书才特别嘛。”小玉压低声音，“你上去讲一本，肯定比大家讲《我是猫》有意思。”

小丸子犹豫了一下。她确实读了好几本法语书了，从夏天到秋天，从诗集到童书到科普书，每本的内容她都还记得。

她举手的时候老师已经准备转向下一个方向了，看见她举手就停下来：“小丸子同学想报名？”

“嗯……我最近在读一本关于树的法语书，可以分享吗？”

“法语书？”老师推了推眼镜，“内容你能看懂吗？”

“能。我已经看到第四十页了。”

老师想了一下，在表格上记下了她的名字：“那你准备一下，下个月中旬上台讲。”

下课后小玉拍着她的肩膀说“你肯定讲得好”，小丸子心里却开始盘算下个月中旬还有三周时间，足够她把那本书读完了再整理出一份简短的讲稿。

她坐在位子上把书翻到目录页开始列提纲，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段大致的内容框架。放

学之后她骑车到河边的时候花轮已经到了，她停好车坐下来第一句话就说：“我下个月要上台讲这本树的法语书。”

“在阅读分享会上？”

“你知道了？”

“刚才小玉发消息给我了。”花轮把书翻开，“她说你要上台讲，让我帮你准备一下。”

“她怎么有你的联系方式……”

“上次她问我要的，说方便联系。”

小丸子决定不追问小玉的动机，把话头转回正事上：“你帮我看看我列的提纲对不对。”她翻开笔记本把自己在课间写的那几段给他看，开头是为什么选了这本书，中间是书里讲的树的四季变化，末尾是读完之后的感受。

花轮低头看了一遍，然后用笔在中间补了一条笔记：“可以加一段具体例子，比如书里描写的春天新芽那部分，比较生动。”

“你连哪部分生动都记得？”

“我翻了前面几页，刚好看到那段。”

他们在河边把那本树书翻到讲春天新芽的那一页，小丸子重新读了一遍那一段，把几个关键的描述词记在笔记本上，准备用在讲稿里。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偏西的方向照过来，把书页的边缘晒得微微卷起，河面上的光比夏天时更低了一些，贴着水面晃动着。

“你打算在讲稿里提法语原句还是翻译成日文？”花轮问。

“先把原句读一遍，再用日文解释。”小丸子想了想，“这样大家能听到法语是什么样子。”

“那你读的那句要提前练熟。”

“从现在到上台还有三周，够练了。”

他们把当天该读的章节读完，小丸子合上书坐在草地上对着河面把准备用的那句法语小声念了两遍。念完之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花轮：“发音对了没？”

“对了。”

“那今天结束了。”她站起来把书收好，“我回去把讲稿列成正式的版本。”

第二天中午她坐在食堂里把讲稿草稿展开继续写的时候，大野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摊开在桌面上的纸：“你在写什么？”

“阅读分享会的讲稿，讲法语书。”

“你读法语书？”大野夹了一筷子菜，“读得懂吗？”

“能读懂大部分了，暑假学的。”小丸子把纸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你要不要听听看？”

“行。”

小丸子把开头那一段念了一遍，大野听完之后嚼完嘴里那口饭，然后说：“挺好听的。虽然听不懂但节奏顺。”

“那就够了。读的时候声音好听比内容难更重要。”

“你念的时候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因为是法语，发音方式不一样。”

大野“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追问。小丸子把讲稿折好收回书包里，也低头把自己的午饭吃完。

食堂里午间的喧闹声裹着饭菜的热气在头顶流转着，隔壁桌有几个人在讨论周末的社团活动，更远处有人站起来收餐盘时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坐在位子上把准备在讲稿里用的那段法语默写了一遍，确认没有拼写错误。

然后她看了一眼窗外，十月中旬的天已经开始短了，傍晚的光在放学后大约一个钟头就会转入暮色。

她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今天到分享会还有三周，可以再读十多页书，把讲稿改两三遍，每天对着河边念几遍法语直到流畅为止。

放学后她去河边的时候把讲稿也带上了。坐在老位置先读书后念稿，念完了今天该读的章节之后她把讲稿从头到尾顺了一遍，花轮在旁边听着。念完之后她说：“你觉得比中午那版顺了没？”

“顺了。但你念法语那一段的表情比念日文的时候严肃一些。”

“因为怕念错。”

“不用怕。”花轮说，“念错了也没人知道。”

“你听着就知道。”

“我听着的话，念错了可以再来一次。”

小丸子把讲稿合上，抬头看了一眼河面。夕阳把水面染成了一片暖橘色，对岸树丛的轮廓在那片光里变成了深色剪影，叶子的颜色已经被暮光调成统一的暗调。

她想着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深秋了，那时候这本树书应该已经读完了，冬天那本雪书已经排上了日程，而这本讲稿也会在分享会上被正式读完，成为这个秋天记录的一部分。

“走吧。”她站起来，“明天接着练。”

“明天接着练。”

他们沿着土路走回岔路口。路边的草尖已经黄了大半了，踩上去发出干爽的细响，空气中不再有夏天的水汽了，全部换成了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冽干冷的风。

小丸子走出一段路之后摸了摸口袋里的讲稿，纸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边缘有些被捏皱的折痕，是她今天反复翻开合上之后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