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足球赛和那瓶没送出去的水

回到学校的时候，操场边的观众席已经坐了不少人。

足球友谊赛是开放日下午的重头戏，清水小学对邻近的安西小学，双方都派了主力上场。

大野站在球场中央热身，白色的球衣被太阳晒得发亮，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抬头往观众席扫了一眼。

看见小丸子的时候眼神停了一瞬，然后他注意到了她旁边那把灰伞底下站着的人。

花轮也看见了大野。两个人隔着整个操场对视了一秒，大野把目光移开继续系鞋带，花轮把伞收起来在小丸子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什么都没说，但小丸子感觉到两个人中间那道无形的空气凝了那么一瞬。

“大野今天状态不错。”花轮的声音很平，“热身动作比上次看他的时候利索。”

“你上次看过他踢球？”小丸子转头看他。

“去年运动会。”花轮说，“我在走廊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

小丸子回想了一下去年运动会的场景，那时候花轮好像还在东京没回来。

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更早的时候，花轮还在清水上学那会儿的运动会。

她没追问，因为哨声响了，比赛开始了。

开场的节奏很快。安西小学的队员个子普遍比清水这边高半头，拼抢起来很有压迫感。

大野在前场来回扯动，几次拿球都被对方后卫贴身紧逼，接球后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上半场进行到十五分钟的时候，安西小学通过一次边路传中头球破门，场上比分变成了零比一。

“没事。”小丸子攥着衣角自言自语，“大野肯定能扳回来的。”

花轮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接话。

果然，上半场结束前五分钟，清水小学获得了一个前场任意球。大野站在球前闭眼深呼吸了一下，助跑，摆腿，脚背抽中球面。

足球绕过人墙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砸进球网左上角。守门员扑到了方向但没够着，整个身体歪倒在门线上。

“进了！”小丸子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跳起来尖叫。

大野在场上被队友扑倒压成一团，但他从人堆里挣扎着抬起头来朝观众席看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小丸子站的位置。

小丸子还在蹦着喊“好厉害”，根本没注意到那一眼。但花轮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大野脸上移到小丸子兴奋得发亮的侧脸上，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收。

下半场双方都拼得很凶。安西小学换了两个速度型选手上来，专门打大野身后的空当。

清水小学的后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大野不得不频频回撤参与防守，体力消耗得很快。

比赛进行到七十分钟的时候，他因为一次拼抢摔倒在边线旁边，膝盖蹭在地面上擦出一片血痕。

裁判吹了暂停。医务老师跑过去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大野坐在草地上皱着眉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一大片红白交错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珠。

小丸子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往那边探了探头，看见大野朝医务老师摆了摆手说“没事，继续”，然后重新站起来走到场上。

“他膝盖受伤了还跑？”小丸子皱着眉，“这样会越来越严重的。”

花轮看了一眼场上的大野，又看了一眼小丸子紧攥的拳头：“你担心他？”

“废话！都流血了！”小丸子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后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花轮。

花轮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目光落在她攥成拳头的手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丸子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我是说作为同学……”

“我知道。”花轮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作为同学也会担心。去吧，他待会儿下场了你去看看。”

小丸子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把目光转回球场，看见大野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膝盖上的创可贴在奔跑中已经卷了边，边缘翘起来露出一片红痕。

比赛最后以二比二结束。终场哨响的时候大野直接坐在了草地上，把受伤的腿伸直了平放在地面上。

队友们围过来关心他的伤势，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让他们先走。

小丸子犹豫了两秒，然后从观众席上跑下去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跟上次运动会那瓶一样，她自己买的，柑橘味，攥了一整个下午一直没机会给出去。

她跑到大野旁边蹲下来把水瓶递过去：“喝点水。你膝盖怎么样？”

大野抬头看见是她，顿了一下，接过水瓶拧开盖灌了两口。“擦伤而已，不严重。”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空地，“坐下歇会儿。”

小丸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观众席上的人正在慢慢散去，花轮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撑着那把灰伞，远远地看着这边。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看不太清表情，但小丸子知道他在看。

“他什么时候走？”大野问，眼睛看着前方。

“下午五点半的新干线。”小丸子低头揪着裙摆上的草屑。

大野“嗯”了一声，把水瓶还给小丸子：“这瓶水又是你自己买的？”

“你管我。”小丸子把水接过来放回书包里，“你伤好之前别踢球了。”

“你管我。”大野用同样的语气回了一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小丸子先笑了出来，大野嘴角也动了动。

那种熟悉的，毫无顾忌的互怼又回来了，像很久以前他们还是普通同学的时候一样。

“那我走了。”小丸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花轮还等着。”

“嗯。”大野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把翘起来的创可贴边角重新按平，“樱同学。”

“嗯？”

“那个欧洲的事，我听说了。”

小丸子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杉山他姐在花轮家做帮佣，听秀大叔提过一嘴。”大野抬起头来，“他说如果成了的话，九月份就走。你快想想怎么对付异地恋吧。”

“谁跟你说是异地恋了！”小丸子脸红得发烫，“我们还没……”

“那就是快异地恋了。”大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行了，你去吧。我回更衣室换衣服。”

他拿着那瓶柑橘味的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水我拿走了。下次记得再买一瓶。”

小丸子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然后转身往观众席那边跑。花轮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收好了灰伞，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等她。

他看着她跑过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小丸子注意到他捏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聊完了？”花轮问。

“聊完了。”小丸子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就说了几句关于膝盖伤的事。”

“嗯。”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拍。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把地面晒得热腾腾的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浪。

小丸子攥了攥自己的手指，然后开口：“花轮同学，你刚才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花轮微微一愣，然后笑了，那种被她看穿之后无奈的笑。

“有一点，”他说，“但我知道你只是关心同学。”

“那你的不高兴还有一点吗？”

花轮看着她，想了想：“还有大概指甲盖那么大。”

“那我现在就把它消掉。”小丸子说，“走吧，我送你到车站。路上我说点好玩的事给你听。”

她说着先迈步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的粉色裙摆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花轮看着她的背影，那最后一点指甲盖大小的不高兴也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他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往校门方向走去。

六月的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吹得操场边那排新栽的小树苗哗啦啦地晃。

小丸子走在前面一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