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芙蕾雅可丽饼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挤了。
六月天热起来,店门口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放学的中学生和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
小丸子排在队伍里踮脚往前看了看,前面还有七八个人,轮到她至少得等十五分钟。
“早知道就早点来了。”她回头跟花轮抱怨,“现在太阳这么大,晒死了。”
花轮撑着一把浅灰色的折叠伞举在她头顶,伞面朝她那边偏了大半。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太阳底下,浅蓝色衬衫的肩头已经被晒得微微发烫。
“前面那个带小孩的妈妈快买完了。”他往前面看了看,“再等一下就到我们了。”
小丸子缩在伞底下抬头看他。他举伞的动作很稳,手腕轻轻托着伞柄,灰色的伞面在他头顶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
他垂着眼睛在看前面的队伍,侧脸线条在六月的阳光下清晰而柔和,像被画笔描过一样。
“你看我干嘛?”花轮偏过头来。
“没看。”小丸子把目光移开,“我在看前面还有几个人。”
花轮没拆穿她,只弯了弯嘴角。那把伞又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
终于排到他们了。两个人挤在靠窗的小角落坐下,窗台上摆着一盆养得绿油油的薄荷,叶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卷边。
小丸子点了巧克力香蕉可丽饼,花轮要了一杯冰柠檬茶什么都没点,说秀大叔中午给他准备了便当,现在还不太饿。
“那你干坐着看我吃啊?”小丸子翻开菜单封面冲他扬了扬,“你至少点个什么吧。”
花轮想了想,转头对店员说:“麻烦加一份草莓奶油可丽饼,打包。”
“打包带回去?”
“嗯。”花轮笑了一下,“带给秀大叔尝尝,他说清水这边的可丽饼比他上次在法国吃的路边摊做得好。”
小丸子翻了个白眼:“你这句话说得真够厉害的,夸了秀大叔又夸了清水又暗示你去过法国。”
花轮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没有暗示,我是明示。”
小丸子被他这句话堵得笑了出来,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花轮看她笑成这样也跟着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笑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和店里的吵闹声像一层薄薄的隔音膜把他们罩在中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可丽饼端上来之后小丸子埋头吃得很认真。巧克力酱和香蕉片裹在热乎乎的饼皮里,甜得不腻,香气扑鼻。
她吃了大半才抬起头来,发现花轮正看着窗外出神。
他的侧影映在玻璃窗上,眼睛里映着街对面那排房子的轮廓和头顶的天空,表情安安静静的,像在想什么事。
“花轮同学。”小丸子咬着叉子叫他。
他转过头来:“嗯?”
“你下午几点走?”
“五点半的新干线。”花轮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个多小时。”
四个多小时。小丸子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数了几遍。
吃可丽饼用了二十多分钟,待会儿回学校看大野的足球赛大概一个小时,然后剩下的时间就没什么计划了。
她忽然觉得四个小时好像也没她想象中那么多。
“那你下午想干嘛?”她问,“除了去看足球赛。”
花轮想了想:“你想干嘛就干嘛,我陪你去。”
“那我们去河边走走好不好?”小丸子说,“清水河边那片草地现在应该很漂亮,去年夏天我跟小玉去捉过蜻蜓。”
“好。”花轮答应得很干脆。
他们走出可丽饼店的时候,打包好的草莓奶油可丽饼被装在一个小纸袋里,花轮拎在手上。
外面的太阳比刚才更烈了些,他把那把灰伞重新撑开来举在小丸子头顶。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清水河的方向走,路上经过几条熟悉的巷子,小丸子指着左边说那是小玉家的窗户,指着右边说那家面包店的菠萝包是全清水最好吃的。
花轮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眼。
走到河堤的时候,果然如小丸子所说,大片的草地绿得发亮。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河滩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星星点点地嵌在绿草中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息,比街道上凉快了不少。
他们在河堤上坐下来。花轮把伞收了,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两个人并肩坐着,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河水哗哗地流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远处街道上传来的隐约车鸣。
“这里真好。”花轮说。
“对吧!”小丸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整个清水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里。比花轮家那些喷泉花园好看多了。”
“确实比喷泉好看。”花轮偏头看着她,“因为这里有重要的人在。”
小丸子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她把目光钉在河面上,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看水面上漂过去的一片落叶。但那片叶子漂得太慢了,慢到她不得不把视线重新挪开。
“花轮同学。”她开口,“你说的那个去欧洲的事……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花轮沉默了一拍:“大概这个月底会有结果。父亲那边在跟对方谈,如果顺利的话,九月份就要过去。”
九月份。小丸子算了一下,离现在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花轮就要飞到比东京更远的地方去了,隔着海洋、隔着时差,连电话都不能每天打了。
“那你去了那边……还能折星星吗?”
花轮偏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能,纸和笔在哪里都能买。只是寄回来可能要花更长时间。”
“时间长没关系。”小丸子说,“我能等。”
花轮安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来,在草地上轻轻碰了碰她撑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背。
触感轻得像一枚树叶落下来,一触即分。
小丸子的手背被碰到的那一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缩了缩,但没有把手抽走。
花轮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之间那只挨得很近的手在草地上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握上去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前再迈一步,但谁也没有往后退。
河面上又有一片叶子漂过去了,这次漂得很快,被水流卷着转了几个圈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阳光从头顶暖洋洋地晒下来,把小丸子的粉色裙摆晒得有点发烫,草地上细碎的野花在他们的影子旁边摇晃着,投下纤细的阴影。
“花轮同学。”小丸子又开口了,“如果你真的去欧洲了,你还会记得清水的绣球花吗?”
“记得。”花轮说,“而且我会在秋天写信告诉你欧洲的叶子是什么颜色的。”
“那叶子掉光了的时候呢?”
“那就写雪。”
“雪化了之后呢?”
“那就写春天。”花轮偏过头来看着她,“写我快回来了。”
小丸子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自己并拢的膝盖里。河风暖融融地吹着她的后脖颈和露在外面的手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鼓鼓地敲着耳膜,比河水流动的声音更响。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要掉眼泪了,但她忍住了,因为今天还剩好几个小时,她不想把剩下的时间都用在哭上。
“你说话算话。”她闷闷地说,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传出来,“你要是写信只写半页纸我就把星星全退给你。”
花轮轻轻笑了一声:“那我写三页。”
“四页起步。”
“那我要买个厚点的信封。”
小丸子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瞪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憋不住往上翘。
花轮看着她那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深了。
河面上又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花轮伸出手想帮她拨开,手指碰到她脸颊边缘的时候停了一瞬。
然后小丸子自己偏了偏头,把脸往他手心里靠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
两个人都愣住了。小丸子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猛地往后缩了一截,脸红得跟身后那片野花里的红花一个颜色。
花轮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收回去,指节微微蜷起,像是在把那一瞬间的温度攒进掌心里。
“那个……我看错时间了!”小丸子猛地站起来,“该回学校去看足球赛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花轮也站起来,把地上的灰伞捡起来拍了拍草屑,低头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好,走吧。”
他走在小丸子旁边,还是那把伞举过她头顶,还是半个肩膀露在太阳底下。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谁都没提刚才那一下碰触的事。
但小丸子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那一块还在微微发烫,花轮举伞的手比平时稳得更刻意了一点。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初夏的河风从中间穿过去,把粉色裙摆和浅蓝衬衫的下摆吹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