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滚烫的白日天光彻底褪去,整片诺丁学院被一层温润却压抑的暮色牢牢笼罩。
白日里喧闹沸腾的训练场逐渐沉寂,课业结束的学员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打闹的声音渐渐稀疏,人流朝着食堂与宿舍涌去,偌大的青石院落一点点空旷下来,唯独墙角荒草被晚风拂得簌簌轻响,藏着无人察觉的暗流杀机。
院墙高耸,隔绝了内外世界,却挡不住墙外蛰伏已久的恶意。
自昨夜唐三暗中放出传讯符的那一刻起,一张借刀杀人的无形大网,便已经悄然朝着我收拢。整整一个白昼,墙外那股暴戾粗野的野魂师魂力始终盘旋不去,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锁定院内这处偏僻死角,耐心等待最佳的猎杀时机。
我心知肚明,唐三布下的杀局,已经彻底成型。
他身为重生者,心思缜密、步步算计,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清楚诺丁学院的守备规律,清楚学员作息空档,更清楚我素来孤僻寡言、日暮独处墙角的习惯。
所以他耐心等到黄昏落幕、暮色沉底。
此刻导师大多休整卸力,院内巡逻松懈,学员四散休憩,偏僻院墙角落无人问津,是全天最适合暗杀、最容易制造“意外殒命”的完美时机。
整场午后,唐三始终维持着他完美无瑕的天才人设。
他陪小舞闲谈嬉闹,姿态温柔宠溺;听玉小刚指点魂力根基,态度谦逊沉稳;与同窗相处温和有礼、进退有度。无论谁看去,他都是诺丁学院最耀眼、最坦荡、最心性纯良的少年天才,温润如玉,无可挑剔。
可唯有我,能透过他刻意平和的表象,窥见他心底翻涌的冷戾与焦灼。
他看似随意远眺院墙的目光,是在确认外援动向。
他看似无意扫来的余光,是在锁定我的位置。
他看似沉稳自若的心境下,藏着迫不及待静待我殒命的杀心。
他算得万无一失。
只要墙外野魂师悄然潜入、一击毙命,明日天亮,所有人只会定论:一名低阶野魂师铤而走险闯入学院,偷袭独处弱者,导致学员意外身亡。
全程与他唐三毫无半点牵扯。
他依旧是那个心怀仁善、格局不凡、人人称颂的天命天才,甚至还能假意惋惜,为我这个不起眼的废材同窗流露几分悲悯,赚得更好的口碑人心。
晚风渐凉,暮色渐沉。
我依旧蹲在荒草丛生的墙角,脊背微驼,身形单薄,指尖无意识拨弄着枯黄杂草,神态呆滞木讷,一副麻木怯懦、与世隔绝的废材模样。
我的杂草武魂贴合此地,我弱小的魂力藏于此地,理所当然、毫无破绽。
身后轻浅的脚步声缓缓靠近,节奏从容,步履平稳。
是唐三。
他刻意遣开了黏在身侧的小舞,独自一人穿过渐沉的暮色,白衣临风,干净澄澈,周身无半分戾气,看起来只是闲来踱步、随口关怀同窗。
他停在我身后两步之外,声音温和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善意:“天都黑透了,还待在这里不走?夜里风凉,体质弱容易受寒。”
我缓缓抬头,眼底盛满懵懂怯懦,眼神躲闪不定,声音细弱蚊蝇:“宿舍太吵……这里安静。”
唐三垂眸看着我卑微拘谨的模样,眼底温润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深处积压的阴郁与不耐悄然蔓延。
他太厌恶我这副模样。
明明洞悉他所有算计,看穿他所有杀机,清楚他所有布局,却偏偏伪装得一无所知、胆小可欺。
他两世为人,算尽天机、掌控人心,从未有任何人能像我这般,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次次破局、次次落空,让他所有精心谋划沦为笑话。
“安静未必安稳。”
他语气清淡,字字藏锋,带着隐晦至极的警告,“世间最害人的,从来不是喧嚣险境,是无人看见的暗处。”
这是他在提醒墙外之人,时机已至。
只是在警告我,死期将至。
我似是全然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低下头,指尖攥紧枯草,愈发拘谨畏缩:“学院里有导师看守,能有什么危险。”
“人心险恶,墙外之人,未必良善。”
唐三淡淡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再多言,转身从容离去。
背影挺拔坦荡,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破绽,彻底从这场即将开启的杀局中抽身,做足了置身事外的姿态。
我望着他白衣远去的背影,眼底所有怯懦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漠然。
唐三,你执意引狼入室、借刀杀我。
你笃定一切尽在掌控,笃定我今日必死无疑。
那我便静静看着,你亲手种下的杀因,会结出何等反噬的恶果。
暮色彻底沉落,最后一缕天光湮灭在地平线,整片诺丁学院陷入昏暗,宿舍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零星的说笑声随风飘散,唯独这处墙角,死寂幽暗,荒草瑟瑟。
空气骤然一冷。
原本轻柔的晚风瞬间变得阴寒刺骨,一股浓郁污浊、带着血腥掠夺气息的黑色魂力,骤然从高墙之外翻涌而入。
无声无息,无痕无波。
一道佝偻黑影贴着高墙落地,身形低矮,动作娴熟阴诡,是常年游走在魂师灰色地带、靠劫掠弱小为生的野魂师。魂力二十三级,手段阴毒,做事狠绝,且毫无底线,只要有利可图,不惜铤而走险。
这便是唐三耗费代价、暗中引来的杀刃。
黑影落地瞬间,浑浊的三角眼死死锁定蹲在地上的我,魂力铺展探查,感知到我身上仅有两级稀薄紊乱的魂力,脸上瞬间布满极致的轻蔑与嘲讽。
“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压低嗓音,满是不屑的嗤笑在暗处响起,“那个重生两世的唐小子,居然被这么一个连蝼蚁都不如的废材吓破了胆?还要花钱请我冒险出手?”
他出发前收到唐三传讯,言称院内藏着一位深浅莫测、伪装极致的神秘强者,是极大隐患,务必悄声除之。
他本以为是何等隐世大佬、蛰伏刺客,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万万没想到,目标竟是一个胆小懦弱、毫无威胁、风吹即倒的底层学徒。
“小题大做,草木皆兵。”
黑影眼底杀意暴涨,贪念翻涌。
在他看来,杀我不过抬手一瞬的功夫,轻而易举,事成之后还能收下唐三许诺的丰厚报酬,稳赚不赔。
他不再迟疑,脚掌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逼近,漆黑污浊的魂力凝聚指尖,化作带着腐蚀之力的利爪,直奔我后心脏腑要害!
招式阴毒,速度极快,毫无预兆,是奔着一击毙命、彻底抹杀而来!
暗处宿舍楼廊的窗边,白衣少年静静伫立,隐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唐三眼底无波无澜,温润的面容冷硬如冰,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善意与怜悯,只有静待猎物殒命的冰冷笃定。
他全程旁观,亲眼等着我死于非命,彻底拔除这颗让他日夜忌惮、无法掌控的变数。
杀机锁死周身,劲风刺骨,生死只在刹那之间。
可在漆黑利爪即将贯穿我后背的致命瞬间,我依旧没有调动半分魂力,没有展露任何底牌,没有丝毫反抗姿态。
我只是极致恐惧之下,双腿骤然发软,身形一软,直直向前跪倒在地。
狼狈、怯懦、毫无章法,是普通人遭遇致命威胁时,最本能、最慌乱的逃命姿态。
就是这毫无技巧、纯粹恐惧的一跪。
完美避开了足以撕碎我脏腑的必杀一击。
污浊黑爪擦着我的后背衣襟掠过,劲风撕裂布料,带起凌厉风声,一击彻底落空。
黑影身形僵住,满脸错愕,满眼难以置信。
绝杀之招,居然被一个吓破胆的废物凭“运气”躲开?
不等他回神,我顺势往前连爬两步,头颅深埋臂弯,浑身剧烈颤抖,细碎惊恐的呜咽声不断响起,姿态卑微狼狈到了极致,完完全全是被凶徒突袭、吓破肝胆的无辜弱者。
窗边的唐三,瞳孔骤然狠狠收缩,心底积攒多日的烦躁、挫败、忌惮瞬间暴涨到顶峰!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无解的巧合!
我从不用力量、不用身法、不用算计。
仅凭极致的伪装、极致的示弱、极致的本能躲闪,一次次完美避开他所有精心布置的杀局!
他算尽天机,布尽杀招,倾尽心思。
却永远困不住一个甘愿扮作废材的我。
黑影恼羞成怒,周身黑魂力轰然暴涨,第二魂环亮起,数道利爪黑影封死我所有退路,二度狂暴扑杀而来!
可就在此时,远处骤然传来巡院导师威严的呵斥,伴随着急促逼近的灯火脚步声!
“何人在此喧哗!夜间禁私自逗留墙角!”
巡逻导师恰好至此!
黑影脸色骤变,满心惊惧,不敢恋战。
他是私闯学院的野魂师,一旦被正规导师围堵,必死无疑。
他死死咬牙,怨毒盯了我一眼,不敢多留,身形折返,化作一道黑影翻越高墙仓皇逃窜。
只留下一地凌乱荒草,与一缕尚未散尽的污浊黑魂力,铁证如山。
我依旧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泪眼婆娑,惊魂未定。
导师提着魂灯快步赶到,灯火照亮满地狼藉,照亮我残破的衣衫、惨白的面容。
周遭闻声赶来的学员迅速围拢,哗然之声响彻暮色。
暗杀、潜入、夺命。
唐三精心布置的完美杀局。
未伤我分毫。
反倒彻底引爆诺丁学院风波,留下洗不掉的隐患,反噬已然开启。
而人群后方的白衣少年,面容温润依旧,心底的阴霾与杀念,已然浓郁得化不开。
这场博弈,他再输一局。
且从此,步步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