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闭合的轻响,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宿舍里。诺丁学院往日的喧闹被木门彻底隔绝,屋内只剩下昏黄摇曳的灯火,还有两道呼吸。
唐三就站在几步之外,白衣依旧,可那层温润如玉的外壳已经彻底撕碎。紫极魔瞳微光隐隐流转,漆黑的瞳孔牢牢锁死我的全身,玄玉手的力量已经遍布手掌,指尖泛出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
这一次,没有旁人,没有玉小刚,没有小舞,没有围观的学员。 不必伪装,不必克制。 “你到底是谁。不要再演戏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冰碴子一般,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暖意。
我依旧坐在床沿,掌心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血迹混着尘土,看着狼狈不堪。我没有立刻抬头,手指慢慢擦拭着手掌上的伤口,动作慢吞吞的,依旧是那副怯懦废材的模样。“唐三同学,你……你在说什么?”
我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绷紧,抬起眼,眼底装满惶恐与不解,仿佛被他冰冷的神态吓得浑身发颤,“我就是学院一名普通学员,魂力两级,什么演戏……我听不懂。”我把弱者的姿态摆到极致。可这番话,只换来唐三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戾气,还有几番挫败。
“普通学员?”他往前踏出一步,步步逼近,阴影笼罩在我的身上,“训练场,你数次避开我的暗杀;我传授修改过的凝息心法,你安然无恙;方才比武台之上,你那向前一摔,算准我所有攻势,化解我的死局。两级魂力的废物,做得到这些?” 一桩桩,一件件,被他尽数摊开。 他心里清清楚楚,每一次交锋,我都在戏耍他。
可偏偏,他拿不出半分实质证据。 紫极魔瞳全力运转,一遍遍扫过我的经脉、骨骼、魂海。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稀薄、紊乱,只有两级水平的魂力,一切都合乎一个废材该有的样子。 看得见我的行为,看不透我的本源。
这种无力感,对重活一世、万事尽在掌握的唐三来说,是莫大的折磨。 “你藏了武魂,压了魂力,刻意伪装平庸,潜伏在诺丁学院,究竟目的是什么?”唐三的语气越来越沉,袖管之中,数根看不见的蓝银草细丝悄然蔓延,漂浮在空气里,只要我有一丝异动,便会瞬间缠缚锁死我的四肢。
此地无人,若是在这里将我制服,甚至直接抹杀,事后他大可以编造说辞,说我突发恶疾、修炼魂力走火入魔暴毙于此。 风险,比在外边小上太多。 我心里明镜一般, 他已经不打算继续试探。
今日,要么逼我展露全部底牌,要么,就此永绝后患。 我缓缓向后挪了半寸,背脊靠在冰冷的墙壁,眼神躲闪,嘴唇微微发抖:“我真的什么都没有藏……那些只是运气,我只是害怕受伤,下意识躲闪而已。”“运气?”唐三眸色骤冷,“一次是运气,两次是侥幸,次次皆是?”
他不再多言,右手猛地探出,玄玉手裹挟凌厉劲风直朝我的肩膀抓来。他没有下杀手,这一抓只想制住我,强行探查我的魂海,撕开我所有伪装。劲风扑面而来,玉色手掌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
我没有调动强悍魂力反击,也没有施展任何绝世魂技。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我肩头的一瞬间,我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同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不要!” 叫声尖锐响亮, 不是反抗,是纯粹被吓到的惨叫。
身体的角度无比巧妙,刚好让他这一抓抓空,指尖擦过我的衣襟,带起一阵布料撕裂的声响, 唐三扑空,脚步不由得踉跄半步。
他万万想不到,我依旧不用力量对抗,只用纯粹的本能式躲避。 明明预判了他全部出手时机,表现出来却完完全全是被恐惧驱动的慌乱逃窜。
紫极魔瞳之中,依旧捕捉不到半分爆发的魂力波动。 “不可能!” 唐三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经历两世,见过无数强者、诡秘魂师,却从来没有遇见过我这般存在。看得见结果,看不见力量来源。 他再度上前,想要再次动手。 就在这时,走廊远处传来嘈杂脚步声,还有学员说笑打闹的声音,正朝着宿舍这边走来。 有人回来了, 唐三动作骤然僵住。
外面的人随时会推开宿舍房门。 若是被人撞见,他对着一个两级魂力的弱小学员出手,无论有什么理由,他苦心经营的高尚品格,会瞬间崩塌。 他死死盯着坐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的我,眼底杀意汹涌翻腾,却不得不硬生生压下去。 数息之间,他身上那层玉石般的光泽缓缓褪去,袖中潜藏的蓝银草细丝悄无声息收回体内。 滔天杀机,重新被他强行掩埋心底。
转瞬之间,他又收敛戾气,脸上重新浮起那一抹温和担忧的神色,仿佛刚才那冰寒对峙,全部只是幻觉。 他弯腰,伸出手,语气带着关切:“抱歉,是我太过急躁,吓到你了。刚刚只是想确认你手掌的伤势。” 哪怕在刚刚拔刀相向之后,他依旧能够无缝切换回天才同窗的模样。
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眼眶泛红,浑身还在不住哆嗦,刻意避开他伸出的手掌,自己撑着墙壁慢慢爬回床边,垂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没、没关系……你以后不要这样吓我了。” 我顺着台阶往下走,绝不撕破脸皮。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钥匙转动锁孔。
宿舍门被推开,几名说说笑笑的学员拎着饭盒走了进来。一进门便看见,唐三站在屋子中央,而我坐在床边,面色惨白,神情惶恐,手掌还带着伤口。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有人疑惑发问。
唐三淡淡一笑,从容解释:“方才他处理手掌的伤口,我想帮忙看一看,倒是把他吓到了。”
几句话轻描淡写盖过刚刚生死博弈。 学员们没有多想,随口安慰我两句,便各自坐下吃饭闲谈。 灯火融融,笑语喧哗。仿佛方才密室之中那一场杀机四伏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和唐三心里清楚。 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再也修补不上。
唐三坐回自己床铺,背对着众人,闭眼调息,可余光一刻不停落在我的身上, 暗杀、私下试探、当众设局、密室逼问。四轮交锋,他全部落败。他杀不了我,看不透我,抓不到我任何把柄。 但他绝不会就此放过。硬的行不通,那便换另一条路。 不能在诺丁学院动手,那便借外界之手。
夜里,所有人沉沉睡熟。 唐三悄悄取出一张小小的传讯符,指尖魂力微微注入。一道微弱的魂光悄无声息穿透窗户,消失在夜色深处。他在向外传递消息。 把诺丁学院之中,有一个行为诡异、深浅莫测的神秘“废材”这件事,告知外面的人。 既然自己无法处置,那就引来外力。 借旁人之手,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我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缓如同熟睡,可这一切小动作,尽数落入我的感知。
我心中漠然一笑。唐三,你在学院之内动不了我,便想引狼入室。很好。 那我便静待,你招来的,究竟是什么。
博弈,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