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搁下汤匙,像是随口一提:

“现在正是饭点。恒儿若不信,不妨去瞧瞧。一看,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刘恒没说话。
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得发紧。
他放下碗筷,起身:

“儿去看看。”
太后没拦,只轻轻点头:

“去吧。别惊动太多人。”
……
偏院比他想象中更冷。
风从破窗纸里灌进来,吹得那盏小油灯忽明忽暗。
屋里,春桃正端着碗吃饭。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碗清得见底的菜汤,两个黑面窝窝头。
姜姒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样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刘恒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他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瘦得肩胛骨都凸了出来。
和春桃吃的一样。
甚至,还不如春桃那丫鬟碗里的窝窝头,看起来更软些。
他忽然想起窦漪房宫里,每餐几十道菜,温着火,等他随时去用。
而这里,连热气都没有。他迈步进屋。
春桃吓得碗都掉了,慌忙跪下。
姜姒动作慢了一拍,也跟着起身,要跪。

“你就吃这个?”
他问。
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姜姒手还端着碗,半跪在地上,没敢抬头。

“参加大王,大王赎罪,臣妾知罪。”
她声音轻得像要散掉。

“什么罪?”
他盯着她。
“

本王让你吃这个了?”
姜姒不答,只把额头抵得更低。
整个屋子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呜地往里钻。
刘恒胸口那股火,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克制。
他转身,对外头沉声道:

“传本王旨意!罚膳房上下,三月俸禄。即日起,姜美人饮食起居,不可克扣,按美人例份,少一样,本王拿他们是问。”
门外内侍应声而去。
他没再看她,只丢下一句:

“把饭吃了。”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姜姒仍跪在原地,半晌没动。
春桃小心翼翼地去扶她,触到她手时,才发现她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慢慢坐回去,看着桌上那两个冷硬的窝窝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很短。

“春桃,”她轻声说。

“把这些都撤了吧。”

“美人……”

“以后,用不着这些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代王来过了。
他看见了。
他罚了人。
可她心里,却比刚才更冷。
因为这一刻她终于确定。
他所有的怒,所有的罚,都不是因为她。
只是因为,她让他看见了,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刘恒回到太后宫里时,席面还未撤。
菜依旧温着,香气还在,只是他方才那点胃口,此刻半点也不剩了。
太后抬眼瞧他,神色平静,像是早料到他会回来。

“看过了?”
她问。

“看过了。”
刘恒在座中坐下,声音有些冷。

“如何?”

“和母后说的一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儿已经罚了膳房。”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夸,也没劝。
她只是看着儿子,目光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深意。
她原以为,他去了,总会留宿。
哪怕只是出于一点怜惜,或是别的什么。
可他回来了。

“恒儿,”
她慢慢道。

“你父皇在时,常说后宫之事,最忌‘心软’二字。”

“可他也说过,一个君王,若连自己宫里的人都顾不住,外头的人,也不会信你真能顾天下。”
刘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听懂了。
不是在说姜姒。
是在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