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把那本旧相册带来的时候,汪硕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
春天已经深了,桂花树的新叶长成了完整的、饱满的绿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汪硕握着水管慢慢浇着树根周围那一圈新翻过的土,水声淅淅沥沥地渗进泥土里,带着一种缓慢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池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深棕色的牛皮封面相册。他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没有急着打开,就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汪硕浇完水关了水龙头。
汪硕把水管卷好挂回墙边,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相册。"什么东西?"
"旧照片。"池骋把相册递给他,"之前整理书房找到的。忘了什么时候拍的,大部分是六年前那段时间的。"
汪硕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照片里是他十九岁的脸,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正侧头看旁边的人——镜头只拍到了旁边人的一条手臂和半个肩膀,但那只手汪硕认得,是池骋的,搭在沙发背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这张是你拍的?"汪硕问。
"嗯。"池骋偏过头看着照片里的画面,"那天你家停电了,你点了一堆蜡烛放在客厅里,说这样像过生日。然后你坐在蜡烛前面抱了个抱枕让我给你拍照。"
汪硕努力回忆了一下,模模糊糊地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天。那年冬天汪家老宅电路检修停了半天电,他无聊得发慌就把池骋叫来了,两个人在客厅里点了一排蜡烛坐在沙发上聊天。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张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的合影。照片里他坐在中间,左边的池骋靠着他肩膀,右边的郭城宇正在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果,只拍到了一个侧影。沙发角落里还盘着一团模糊的金色——大黄蜷在毯子下面睡觉,只露出了尾巴尖。
"这张照片你上次发过我。"汪硕说。
池骋点头:"去年那段时间我睡不着,半夜翻相册翻到这张,翻拍了一张发给你。你让我删了。"
汪硕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当时他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伦敦的出租屋里,外面下着雨,他看完那张照片之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把照片删了"。他当时心里想的是,既然已经回不去了,留着这些画面只会让彼此都难受。
"现在不用删了。"汪硕轻声说,又翻了一页。
后面的照片是一组零散的日常,大部分是汪硕不记得被拍到的瞬间——他蹲在花鸟市场那个小笼子前面看蛇的背影,他趴在画桌上睡着了的侧脸,他在厨房里偷吃汪母刚炸好的排骨时嘴角沾着油光的样子。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或者那条他后来落在池骋那里的围巾,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有着十九岁那种毫不设防的、被爱着的人才有的松弛神情。
汪硕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张他完全不记得的照片。画面里的他正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树苗。池骋站在他身后俯着身帮他扶着树苗的枝干,郭城宇蹲在几步远的地方伸手比划着什么,像是正在指挥他们俩把树种得正一点。
三个人在那张照片里的姿态都特别自然,没有人看着镜头,都在忙着各自手头的事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大黄和小醋包那时候还是两条小蛇,正盘在旁边的一小堆土上晒太阳。
汪硕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完全不记得那一天有人按下了快门。但他看着照片里三个人围着那棵小桂花树各自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那时候的他们已经比他们自己以为的更亲密了。
"这张谁拍的?"汪硕问。
池骋看了看,想了想:"应该是我妈。你种桂花树那天她来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后来发了这张照片给我。"
汪硕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棵小树苗,现在它已经长成了一棵足够高的大树,枝丫伸展开来能遮住半个院子的阳光。而照片里蹲在它旁边三个年轻的身影,一个蹲着扶着枝干,一个站着俯身帮忙,一个在旁边伸手指挥着距离。
"这棵树是我种的。"汪硕说。
池骋点头:"你种的时候我帮你扶着,郭子说种歪了让你往左边挪一点。"
汪硕笑了一下。他记得那天了,郭城宇确实说了"歪了往左",他跟池骋挪了好几次才把那棵树扶正。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的是"种了一棵桂花树,希望它好好长大",没写的是那棵树的旁边站着他当时最在意的两个人。
他继续往后翻。相册后半部分是一些更零散的照片——有他跟池骋坐在胡同路灯下的那张合影,有郭城宇在厨房里端着一锅刚煮好的面条看向镜头的抓拍,有汪母和汪朕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侧影。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中间夹着一张单独的照片。
汪硕把它拿起来看。
照片是他自己的背影。站在一个窗前,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不清是哪里。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现在长一些,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
他看了几秒才认出来,那是他在伦敦第一年住的出租屋的窗口。照片是从屋外拍的,隔着玻璃窗拍到了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他转头看池骋。
"这张呢?"
池骋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沉默了两秒之后开口:"我去伦敦找你那次拍的。"
汪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第一年走的时候我找了你半年。"池骋的声音低低的,"你换了手机号,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我托人查了你的航班记录才知道你去了伦敦。我飞过去的时候你不在家,我在你楼下等了一整天,那天下午你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我就在楼下看着你。"
汪硕没有说话。
"我没有上去。"池骋看着那张照片里汪硕的背影,"我当时想的是,你既然不想见我,我上去也只是让你难受。我就站在楼下看了你一会儿,拍了这张照片,然后走了。"
汪硕握着那张照片的边缘,指腹摩挲过相纸表面微微凸起的画面纹理。他低下头,那张照片里十九岁的自己背对着镜头站在异国的窗前,不知道楼下有人在看着他。
"池骋,"他的声音有点轻,"你那天站了多久?"
池骋想了想:"大概……一整个下午。从你出现在窗口到你关灯离开窗口。差不多四五个小时。"
汪硕把那棵桂花树根底下浇过水的泥土拢了拢,然后把那张照片小心地夹回相册的最后一页,合上了相册。
他没有说"你怎么不叫我",也没有说"你来了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只是把相册抱在怀里,靠回椅背上,看着面前这棵已经长成了大树的桂花树,午后的阳光从树影里筛下来落在他身上。
"下次你来的时候,"他说,"直接上来敲门。"
池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好。"
汪硕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池骋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他的目光专注又安静,没有那些翻涌的东西了,只是很安静地、很安心地在他旁边坐着。
汪硕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合上的相册封面。深棕色的牛皮封面上没有字,但边角有些磨损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你后来还翻过这本相册吗?"他问。
池骋坦诚地回答:"每年冬天翻一次。"
"翻的时候想什么?"
池骋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想你会不会回来。想你回来的时候还会不会像照片里这样对我笑。"
汪硕把相册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旁边的人。池骋的侧脸在树影的斑驳里显得轮廓清晰,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延伸到嘴唇上方,嘴唇微微抿着。他那双眼睛看着前方桂花树的某一片叶子,目光很安静,像是在等待什么答案又不是很着急要那个答案。
汪硕低下头,伸手翻开相册的最后一页,把那张他背对着窗台的照片又拿起来看了看。照片里十九岁的他站在窗前不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照片外二十一岁的池骋站在楼下不知道楼上的他在想什么。
"池骋,"汪硕把照片夹回去,合上相册抱在怀里,"以后每年冬天咱们三个一起翻这本相册。"
池骋侧过头看他。
"你。我。郭城宇。"汪硕说,"每年冬天一起坐在桂花树底下翻一遍。翻完了今年再拍一张新的加进去。拍到我们走不动了为止。"
池骋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汪硕怀里那本相册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张汪硕十九岁坐在蜡烛前面的照片,然后抬头看着汪硕,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树影在午后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着,把两个人身上的光斑挪来挪去。远处传来郭城宇在厨房里切东西的、节奏均匀的声响,笃笃笃的,像什么安稳的节拍器。
汪硕靠在石凳上,池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膝盖上放着一本合上的旧相册,阳光落在封面上把牛皮磨得发亮的那几个边角照得格外清晰。
"晚上吃什么?"汪硕问。
池骋想了想:"郭子在备菜了。好像是炖牛肉。"
"那正好。"汪硕把相册从池骋膝盖上拿过来自己抱着,站起来往屋里走,"炖牛肉配米饭。你告诉郭子多放点胡萝卜。"
池骋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里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进屋里,经过爬箱的时候看到小醋包正在假山下面泡澡,身子浸在浅水里,尾巴尖露出水面搭在石头边沿上,惬意地微微晃着。
汪硕停下脚步在爬箱前蹲下,隔着玻璃看了小醋包两秒。
"小醋包,以后每年冬天翻相册你也来。"
小醋包从水里抬起头,湿漉漉的蛇信子探了探,像是在应他。
汪硕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池骋在他身后跟了两步,停下来也看了一眼爬箱里的小醋包。
小醋包把头重新埋回了水里,尾巴尖还在轻轻地晃。
池骋看着它晃动的尾巴尖,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跟上汪硕的脚步,走进厨房里炖牛肉的香味当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