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皇宫,芙蓉园。
丝竹声声,钟鼓瑟瑟。孟太后端坐上首,携一众女眷观看歌舞。园外空地上,宫人们早已摆好了射粉团的游戏,黄米角黍切成小团,摆在漆盘之中,用特制的小弓箭来射。粉团细腻又小,箭头稍一碰触便歪倒散开,极难射中。
萧华雍走到沈羲和身旁坐下。沈羲和正想起身,被他暗中一把拉住手腕,他笑吟吟地偏过头。

“父皇已下旨赐婚,我们现在可是未婚夫妇,郡主躲什么。”
沈羲和横了他一眼,抽回手,往旁边挪了挪。萧华雍立马又坐近几分。远远望去,这一对璧人相得益彰,落在旁人眼里,是说不尽的亲近。
诸位皇子也坐在看台上,神色各异。萧长旻的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端坐着的沈璎婼,沈璎婼似有所觉,垂了眼。萧长泰深情地看向他的王妃李雁回,李雁回冷冷地别开脸,毫不理睬。萧长卿则高深莫测地扫了一眼沈羲和与萧华雍,很快收回目光。
萧长旻率先起身,取了小弓箭,认真在射。可惜一箭出去,箭头擦着粉团滑过,粉团应声散开。他面色僵了僵,干笑道。

“哥哥献丑了,只得看弟弟们大显身手。”
萧长泰随后上场,力道控制得极好,一击即中,赢得满堂喝彩。
刘三指高喊:“射中者食!”
萧长泰看向李雁回,对方却毫无反应。他脸色微沉,负气将射中的粉团一口吞了下去。
萧长赢也上了场。他挽袖搭箭,瞄都未怎么瞄,一箭射出,粉团稳稳被箭头钉住,赢得满堂喝彩。他取了粉团,大步走回沈望舒身边,递到她面前,低声道。

“你尝尝。”
沈望舒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微微点头。萧长赢便笑了,把剩下的吃了。
这时萧华雍瞥了一眼冷若冰霜的沈羲和,忽然站起身来,摆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举起手。

“我也试试。”
他拿了一柄小弓箭,手法看着极生疏笨拙,箭尖对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射出去,竟歪打正着射中了一块。他高兴的就着箭头取下粉团,大快朵颐。
孟太后的贴身宫女凑到太后耳边,耳语了几句。孟太后微微惊讶,随即慈爱地笑了:“七郎甚是调皮。”随后继续观看歌舞。
萧华雍吃完粉团,正往座位走,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沈羲和豁然起身,脸上的担忧掩饰不住。沈望舒也站了起来,萧长赢已先一步冲上前去。场面一下子混乱不堪,宫人内侍尖叫着围上去,刘三指一面喊“传太医”,一面让人去禀报陛下。看台上,几位皇子的脸色各不相同,萧长旻站起身似要上前,萧长泰愕然停步,萧长卿的目光在混乱中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是要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找出什么。
沈望舒与沈羲和同时赶到萧华雍身边,沈羲和伸手探他的脉,手指刚搭上去,便被萧华雍极轻极轻地捏了一下。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震。沈望舒也察觉到了,与沈羲和对视一眼,二人一个跪地施针,一个扬声驱散人群。
太医很快赶到,萧华雍被抬入偏殿。祐宁帝赶来时脸色铁青,命人彻查粉团与茶水。孟太后也扶着宫女赶到,满眼心疼。整个芙蓉园被禁军围住,水泄不通。萧华雍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浅弱,衣袖下,手指轻轻勾了勾沈羲和的袖口,示意她勿慌。
那日的乱子,到底是压了下去,太医说萧华雍是旧疾复发,体虚受风,祐宁帝忧心忡忡,命人将他抬回东宫,又下旨让太医院好生看顾。沈望舒那一针针封得及时,萧华雍当夜便醒了过来,只是精神比往日更差了些。
沈望舒后来细查那日射粉团用的黄米角黍,又让谢韫怀暗中取了几块回来。谢韫怀验过后,与她碰了一面。

“粉团里掺了极微量的‘舒荣草’,味甘,性温,能让人气血略略加速。寻常人吃了,通体舒泰,连心情都会松快几分。原是宫中节庆常用的助兴之物,算不得毒。”
沈望舒正在案前写着什么,闻言笔尖一顿。
“寻常人吃了无碍,但太子体内旧毒沉积,气血运行一快,毒素便伺机而动。他昏得突然,却查不出新毒,便是这个道理。”

谢韫怀默了片刻,道。

“能拿到舒荣草、又清楚太子病症的人,不多。”
沈望舒没接话,她心里有数,此事她还会再查,明面上不能声张,,她只让谢韫怀继续留意,又让沈羲和以陪伴之名,每日去东宫。
沈羲和自那日起,便日日往东宫去。清晨带着自己亲手熬的粥,午后携着新配的宁神香,傍晚萧华雍服药,她便坐在一旁,看着他一点点把苦药喝下去。萧华雍精神好时,便逗她说话;精神不济时,她便坐在榻边,拿一卷书,安安静静地陪他。
有一日,萧华雍靠在大迎枕上,看她在屏风前点了安神的香,又用银勺挑开香灰,动作又轻又稳。他忽然道。

“你这样每日来,累不累?”
沈羲和头也不回。

“累。所以你快些好起来,我就不必来了。”
萧华雍便低低笑起来。

“那我更不敢好了。”
沈羲和回头瞪他。萧华雍立刻做出一副虚弱模样,咳了两声,又朝她伸手。

“呦呦,我错了,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沈羲和没动,只拿那双清冷的眼看他。

“说便是,我听得到。”
萧华雍见她不肯过去,也不恼,只轻声说。

“ 那日你在芙蓉园,脸都白了。我虽昏昏沉沉,却看得清楚。”
沈羲和没有接话,只将香炉盖子重新盖好,走到他榻边,垂眼看着他。

“你往后若再这般不当心,我白不白的,又有什么要紧。”
萧华雍慢慢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背,沈羲和没有抽回手,只反手握住他。

“知道了,为了你,我也会好好活着。”
沈羲和看着他,终是败下阵来,没再说话。
沈羲和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低声道。

“再睡会儿。我在这里。”
萧华雍便真的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她。

“你明日还来吗?”
沈羲和 “嗯”了一声。
他这才安心睡去。沈羲和坐在榻边,看了他很久。窗外的梅花开得正盛,有风过时,几片花瓣落在窗棂上,像谁寄来的信。她知道,这个人爱她,可她也明白,在这座宫里,爱一个人,从来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事。
——————
御书房里,父子对坐。
萧华雍放下银箸,正色道。

“父皇,儿臣近日总是梦见顾相。”
祐宁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碗碟间抬起来:“梦见顾兆?”

“是。”

“当年顾氏一案,牵连甚广。儿臣身在东宫,翻阅旧档,见顾相当年辅佐父皇,也算鞠躬尽瘁。如今顾氏满门皆已作古,儿臣斗胆,想替顾氏求一个平反。”
祐宁帝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萧华雍便接着道。

“顾氏落败后,世家皆被压制,朝臣与朝廷离心。若为顾氏平反,能释旧怨,安社稷。朝堂之上,君臣协力,方可巩固国本。”
“还有呢?七郎尽可畅所欲言。”祐宁帝语气温和,面上却看不出太多波澜。

“世家可重开书院,寒门子弟也有机会成才,为朝廷举荐贤能。让世家协助农田水利重建,百姓生计改善,亦能免去流离饥馑之苦。”
祐宁帝凝视着他,半晌,点了点头:“考虑周详。你的提议,也确实有利于百姓社稷。但为顾氏平反,兹事体大,还需与朝臣们商议。”
萧华雍没有露出半分失望,只是微笑。

“父皇能考虑此事,儿臣已经非常高兴了。”
祐宁帝笑起来,亲自给他夹了一筷菜。可就在萧华雍低头吃菜的瞬间,那慈父般的笑容暗了下去,像深不见底的海,叫人无法捉摸。
朝会上,文武百官果然争了起来。
吏部侍郎出列:“陛下,当年顾氏一族权势滔天,广纳门客,天下皆知。顾兆有叛臣之心,亦是铁证如山,怎可轻易平反!”
又有人出列,语气略缓些,却仍不赞同:“陛下仁德,念及顾公昔日功勋,或可稍加抚恤,但不可将旧过一概抹去。恳请陛下三思!”
祐宁帝坐在龙椅上,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底下吵成一片,他只是安静听着,手指缓缓摩挲着龙椅扶手。没人能猜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消息传到烈王府时,沈望舒正坐在窗下给萧长赢做一双护膝。她听完莫远的禀报,手上的针线未停,只道。
“他终究还是提了。”

萧长赢从兵书上抬起头。

“你说七哥?”
“嗯。”

沈望舒咬断线头,将护膝翻过来理了理。
“这一步,他替顾家争,也替自己争。只是这件事若是由旁人提出来,祐宁帝未必会恼;由太子提出来,陛下心里那根刺,就要更深几分了。”

萧长赢皱眉。

“顾家当年的案子,是父皇亲自定的。七哥公然提平反,怕是要惹怒父皇。”
“所以他才用‘梦见顾相’起头,又用‘世家重开书院’、‘寒门举贤’这些真正利国的事来铺。祐宁帝就算看穿他的心思,也不得不考虑。”

沈望舒把护膝放下,看向萧长赢。
“我明日要去一趟凝翠崖。”


“我陪你。”
沈望舒摇头。
“你去,顾家旧人看见烈王殿下,反倒不自在。我带莫远和采蘩去便是。只是去念一道旨,烧几炷香。”

萧长赢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那你要早去早回。天气不好,崖上风大。”
沈望舒点了点头,将护膝叠好放进他怀里。
“试试合不合用。”

萧长赢摸着那护膝,针脚细密,里面还絮了一层薄薄的兔绒。他心头一软,抬头看她,见她眉间仍有忧色,便道。

“顾家能平反,你心里那块石头,也就能放下了。”
沈望舒没说话,只望着窗外那株梧桐。风过,枝条轻晃,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二日,沈望舒的车架出城,朝凝翠崖而去。仪仗庄严,莫远领着亲兵护卫在侧。山路越来越窄,风越来越大,等到能望见山崖时,天已阴沉得厉害。
凝翠崖上,顾氏一族的埋骨处已成了一座长满青草的坟丘,几株野柏歪斜地立着。坟丘前,立着一个石碑,上写,顾门罪孽,死有余辜。
沈望舒在碑前站定。风刮得她衣袂翻飞,采蘩替她拢了拢斗篷,她只是摆了摆手。
她打开手中的文书,一字一句地念。
“三省同奉以旨,良相顾兆,能事上以忠,御众有法,屡立功效,不自矜夸。余烈遗风,至今不泯,皇帝念之不忘。今可仰承圣意,与追复原官,以礼改葬;访求其后,特与录用。”

念罢,她合上文书,凝望那旧碑。
“顾相,顾家阿姊,陛下已下诏为顾氏一族平反昭雪。从今日起,顾氏彻底洗脱了罪臣之名。”

她一个眼神递去,莫远向工匠示意。工匠们抡起石锤,砸向那方旧碑。石屑飞溅,轰然碎裂。
新碑立起来,上面是,顾氏陵墓,英气浩存。
沈望舒立在碑前,山风从凝翠崖上吹下来,把文书边角吹得微微卷起。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慢慢将文书合上,拢入袖中。“

“弟妹。”
萧长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望舒这才转过身来。萧长卿一袭素衣,站在这草木葱茏的崖边,与满山新绿格格不入。他没有穿朝服,也没有束冠,乌发只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像是刚从法华寺来,她微微欠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王兄。”

萧长卿站定,目光在沈望舒面上一顿,又移向那方新立的石碑。他没问她为何会来,他没问她为何会来,只走到坟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酒壶,在坟前洒了一圈。清酒渗入草根,酒香混着山间的草木气。他直起身,对着顾氏坟丘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沈望舒望着那方墓碑。
“青栀阿姐走前,给我写过一封信。她说,若有一日你能走出来,别怨她,也别怨自己。”

他起身后,没有看她,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她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顾家倾覆之后,这世间还能记着她的人,不多了。”
沈望舒沉默了一瞬,道。
“青栀阿姐那样的人,不该被这世间忘记。顾家,也不该背着那样的恶名。如今朝廷下了诏,顾公的功绩,顾家的清白,总算回来了。她在九泉之下,大约也能安息了。”

萧长卿侧过头来看她,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

“多谢。”
沈望舒微微欠身,不再多说,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道。
“王兄保重。等有空了,我们再去寺里给青栀阿姐供一盏长明灯。”

萧长卿没有应声。山风渐大,吹得满崖草木都弯了腰。沈望舒的背影渐渐远了,萧长卿仍站在崖边,像一尊素白的石像,守着那方新立的墓碑。
除夕日,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沈望舒与萧长赢的马车到陶府时,天已经黑透了。长街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被各家各户门口的红灯笼映得暖融融的。
沈望舒扶着萧长赢的手下了马车。萧长赢今日穿了件暗青底子的新袍,外罩玄色大氅,人高马大地往门口一站,把陶家几个仆从都看得一愣。沈望舒上前给陶专宪行礼,又笑着同舅舅舅母问好。萧长赢便跟着她,先朝陶专宪行了个晚辈礼,又朝沈望舒的舅舅舅母抱拳,礼数周全,姿态放得低,半点没有烈王的架子。
“外祖,舅舅,舅母,这是烈王殿下。”

陶专宪捋着胡子,上下打量了萧长赢一眼,见他肩宽背阔,目光清正,又想起自家外孙女从小体弱,如今嫁了这样一个能护住她的人,心中暗暗点了点头,面上却还是端着:“烈王殿下登门,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里头暖和。”

“外祖客气了。我是晚辈,您唤我长赢就是。”
说着又朝沈望舒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夸奖的意思,沈望舒没理他,自顾自地挽着舅母往府里走,萧长赢便跟在她身后,也不恼,反倒笑呵呵的。
刚进院子,便听身后又是一阵马车响。众人回头,原来是沈羲和与步疏林到了。沈羲和一下车便快步上前,笑盈盈地给陶专宪、陶元、张氏行礼。

“外祖过年好,舅舅舅母过年好!”
步疏林也跟着作揖。

“见过陶中令。”
陶专宪欢喜地还礼,又看向步疏林:“步世子也同我们一起迎新守岁吗?”

“我在皇都无亲无故,逢年过节实在冷清,今日给府上添麻烦了。”
陶元豪爽地一挥手:“人多才热闹,我们欢迎至极!”
一旁八岁的小表弟陶勋童声童气地提醒道:“过除夕,晚辈要给长辈行礼!”

“勋儿提醒得是。”
沈羲和说着便端直身姿,右手压左手,举手加额,屈膝行肃礼。陶专宪目光宠爱地受礼,沈羲和余光瞥见步疏林,发现她竟跟自己一般动作,正要提醒,小表弟已经嚷嚷起来:“女子才行肃礼,步世子莫不是将自己当作了女郎?”
众人面面相觑。步疏林反应极快,忙改为跪下叩拜,行完礼后嬉皮笑脸道。

“我若也像女郎一般乖巧,说不准添岁钱能多些。”
众人哄堂大笑。沈羲和暗松一口气,陶专宪掏出四个红封分别递过去:“来,这是长辈给你们的压胜钱,愿你们添岁增福。”
“谢谢外祖。”

沈望舒等人接过,步疏林拿了红封,笑着说。

“陶公,我可不白拿您的添岁钱。过几日我定找个机会,暗中为难一下王家!”
陶专宪皱眉:“为何要为难王家?”

“王政不满您升任中书令,一直在暗中找您麻烦,我清楚得很!我给他添点堵,就算给您出气!”
陶专宪板起脸:“你每月都要被御史细数十几条罪状,是御史台榜首之人,还敢胡闹?”语气虽严厉,却像对待自家孩子一般慈爱,“来年世子又大了一岁,也该有个正形。”

“中书令还是如此刚正,阿林受教了。”
正在说话间,又一架马车驶来,在府门口停下。一道修长人影下了马车,众人霎时目露惊讶,来者竟是萧华雍。沈羲和微微一怔,旋即若无其事地与众人一同迎接。
陶专宪带着亲眷们一齐向萧华雍施礼,萧华雍温言道。

“快快免礼。”
陶专宪问:“今日殿下理应留在宫中,怎会来微臣家中?”
萧华雍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看向沈羲和。

“除夕元正应与家人相聚,宫中礼数繁多,到处都一板一眼,我觉得冷冰冰的。更何况,心中只想着郡主,不请自来,还望陶公莫怪。”
步疏林贴近沈羲和,低声揶揄道。

“听听这语气,不知者还以为他无家可归,哪里会相信是出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之口。”
沈羲和不置可否。
陶勋奶声奶气地插嘴道:“二表姐夫过年好!”
舅母张氏吓坏了,一把捂住陶勋的嘴巴:“童言无忌,殿下恕罪。”
萧华雍却开心极了,赞许地摸了摸陶勋的脑袋,从天圆手里接过一个厚重的大红封递过去,笑道。

“童言最真。再叫一声。”
陶勋高兴地又叫:“二表姐夫过年好!”
众人见萧华雍儒雅随和,不见半点矜贵傲慢的架子,对他的好感再度飙升。
一行人簇拥着萧华雍进了府邸。萧华雍极自然地走在沈羲和身畔,贴着她轻声道。

“还有半刻钟便是元正日,我想与你一道辞旧迎新。”

“我说不欢迎,太子殿下便会知难而退吗?”

“我对羲和,只会迎难而上,绝无知难而退。”
沈羲和掉转头不去理他,自己快步前行,萧华雍笑眯眯跟上。
正堂设宴,美酒佳肴,欢聚一堂。沈望舒与萧长赢坐在一起,沈羲和则被安排与萧华雍相邻。萧长赢陪陶元饮了几杯,又和沈望舒的舅父说得热闹。
沈望舒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萧长赢先发现了,侧头低声问她。

“怎么吃得这样少?可是菜不合胃口?”
沈望舒摇了摇头。他便不动声色地剥了只虾放进她碗里,又盛了半碗热汤推过去。

“再吃几口。你身子不好,不能空着。”
沈望舒看了他一眼,到底又吃了几口。
席间,陶勋挨个给长辈行礼讨压岁钱,声音又脆又亮,萧长赢也得了小表弟一声“大表姐夫过年好”,他像捡了宝似的,笑出一口白牙,摸出一个极厚的红封塞过去,又揉了揉陶勋的脑袋,陶勋抱着红封,眨巴着眼睛问沈望舒:“大表姐,表姐夫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外甥?”
满堂哄笑,沈望舒脸一热,偏生萧长赢还一本正经地接话。

“快了,快了。”
沈望舒从桌下踩了他一脚。萧长赢吃痛,面上却还端着笑,只偷偷去牵她的手。沈望舒抽了一下没抽动,也就由他握着了。
萧华雍见沈羲和边与众人说话,手里边编织着一个福字结绳。他凑过去,笑嘻嘻道。

“这结绳甚是别致,我正好缺一个,不知羲和可否赠与我?”

“这是我为阿爹打的结绳。”

“那羲和能否也为我打一个……”萧华雍可怜巴巴。

“抱歉,没有多余空闲。”
萧华雍低落地垂下头。陶家人见萧华雍这般模样,不由心生怜悯。张氏劝道:“郡主,太子殿下喜欢这绳结,你就给了他吧。”

“天下之物太子殿下都唾手可得,这一个小小绳结,殿下莫要惦记了。”
萧华雍叹了口气。

“看到你们一家人团圆,让我好生羡慕。我兄弟姊妹虽不少,但除夕元正也无人相伴,更无一人赠我新岁之礼,唉……”
他每说一句,众人便越发觉得他痴情可怜,连带看沈羲和的目光都难免流露几分怪责,沈羲和见他戏精附体,无非是想讨她手里的绳结,好气又好笑。
这时,在院中玩闹的陶勋冲进来,高声喊道:“时辰到了,贴春联放爆竹喽!”
众人便都起身,到院子里贴门神、换桃符、插幡子,一时间好不热闹。墨玉在一扇门前搭好梯子,珍珠将春联涂好浆糊,交给沈羲和与萧华雍。
沈羲和瞥了一眼萧华雍。

“你来贴?”

“我体弱不能登高,我在下面帮你扶梯。”
沈羲和无言,由珍珠搀扶着上了梯子,高举春联比对位置。

“贴这里可以吗?”

“歪了歪了,往左一点。”
沈羲和依言向左挪。

“好了吗?”

“再过来点。”
沈羲和继续挪。

“还是不对,再往左……”
珍珠、墨玉看出萧华雍故意捉弄沈羲和,敢怒不敢言。沈羲和身子倾斜太过,不慎失去平衡,朝地面跌落,却不偏不倚跌进萧华雍怀里。她一抬眼,正对上那双如渊似海的含笑眼眸,一把推开他。

“你故意的。”
萧华雍大言不惭。

“我这人一向主动。”
沈羲和怒目而视。沈望舒在旁看得直摇头,萧长赢则毫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被沈望舒踩了一脚才憋回去,珍珠连忙上前打圆场:“还是我来贴吧,我来我来!”
天圆也上前帮忙,生怕两位主子吵起来。
庭院中央,一棵庞大壮观的灯树被燃亮。众人被吸引而来,热热闹闹地赏灯树,载歌载舞。沈羲和与萧华雍也被灯树吸引,情不自禁走近几步,在一旁安静观望。不知不觉中,两人被众人尽享新年的欢乐感染,脸上也渐渐浮现笑意。
沈望舒与萧长赢并肩站在廊下。萧长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掌心。沈望舒低头一看,是一条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上头串着枚小小的平安扣。她认出来,这是西北除夕夜给家人祈福用的平安结,她抬眼看他,他耳根微红,别开视线,低声道。

“你小时候在西北,每年过年,岳父都会给你编一个。我这是头一回编,比不得岳父的手艺,你……别嫌弃。”
沈望舒握着那枚平安扣,指尖微微发颤。她把红绳慢慢绕到腕间,低着头,鼻尖泛酸,声音却很轻。
“不丑。比我想象的好看。”

萧长赢这才敢看她,见她当真把红绳系到了手上,咧嘴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雪粒,又借着满院灯火,低声说。

“往后每年,我都给你编。编到我们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沈望舒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脸埋进他怀里。萧长赢环住她,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大氅里,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头,又被体温慢慢焐化。远处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像这世间所有的热闹都在为他们作贺。
另一边,萧华雍捏着那枚福字结绳,满心欢喜。他转头看向沈羲和,认真道。

“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皇都有个说法,新旧更替之际,若与相爱之人一起守岁,便可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沈羲和本要刺他几句,一转头,却对上他眼里再诚恳不过的深情。她骤然说不出话来,转过头不再多言,只与他并肩静静赏灯。萧华雍不着痕迹地靠近她,一寸,又一寸。
新岁更声响起,千家万户爆竹齐鸣,满城灯火如昼。沈望舒靠在萧长赢怀里,望着这漫天飞雪与满院红光,她竟是头一回过。从前在西北,阿爹和阿兄都在,是热闹;如今在京城,外祖、妹妹、他,又是另一种热闹,沈望舒将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萧长赢立刻反手扣紧,十指交缠。雪还在下,灯火如昼,他们并肩站在那一片喧闹里,安静又圆满。
散席回府后,采蘩与初荷已备好了热汤。沈望舒沐浴过后,换了一身轻软的素色寝衣出来,萧长赢正站在窗前,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只小小的红烛,并排点在窗台上。
她走过去。
“你做什么?”

萧长赢回头,见她散着发,素衣如雪,烛光映得她眉眼格外柔和。他笑了笑,拉起她的手,一起走到小几旁坐下,指着那两根红烛道。

“民间有个说法,除夕夜夫妇一同守岁,守着同一对烛火到天明,来年便无灾无难,共赴白头。”
沈望舒看着那对并排燃着的红烛,火苗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这些东西你也信。若守一对红烛便能白头,天下便没有怨偶了。”

萧长赢也不恼,挨近了些,将她的手拉过来捂着。

“从前是不信的。如今信一信也无妨。反正今夜横竖都要熬着,不如讨个彩头。”
沈望舒抽了抽手,没抽动,便由他握着。她望着那对红烛,火苗小小的,映在窗上,像谁在夜色里点了两点暖光。她没再说话,只将头往他肩上一靠。萧长赢便顺势揽住她,扯过厚毯将两人一同裹住。
“萧长赢。”

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嗯。”
“你明日不是还要早起进宫朝贺。若熬垮了,可别指望我替你告假。”


“我常年行军,几夜不睡是常事。倒是你,若熬不住,靠着我眯一会儿。等时辰到了,我叫你。”
沈望舒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
“以前在西北,除夕夜阿爹也点这么一对红烛。阿娘走后,他每年都点,说点完了,人就团圆了。”

“我那时只觉得他傻。如今看,傻是傻些,好歹有人陪着一起傻。”

萧长赢搂着她的手紧了紧。他没说那些宽慰的话,只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轻声道。

“那往后我陪你一起傻。点一辈子红烛,守一辈子岁。”
沈望舒没再说话。窗外新岁的更声远远传来,钟鼓声里,满城爆竹炸响了新一年的头一响。她往他怀里靠了靠,将脸埋进他胸前,良久,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新年了。”


“嗯,往后还有好多个新年。”
他应着,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与她一同望着那对静静燃着的红烛,雪还在下,细密绵长,落在瓦上,落进这满城灯火,他们就这样依偎着,守着那对红烛,守着这一室暖光,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