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赢回京那日,京城又飘起了雪。
他没有先回烈王府,也没有进宫复命,而是径直打马去了西北王府。马蹄踏过满街新雪,在府门前停住时,他肩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守门家仆见是他,忙要进去通传,被他抬手止住。他翻身下马,在门外整了整衣甲,才大步跨进府门。
沈望舒正在暖阁里分拣药材,忽听院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采蘩压不住惊喜的低呼。她放下药杵才站起身,门帘已被掀开,寒风裹着雪气扑进来,萧长赢就站在门口,一身甲胄未卸,肩头落雪未化,凤眸湛湛,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你怎么回来了?”

沈望舒难得地有些回不过神。
萧长赢跨进门来,摘下头盔夹在臂弯,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低声道。

““父皇召我回来,说边关已稳,该回来成家了。”
他顿了顿,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父皇已下旨,封我为骠骑将军。我此次会留在皇都。”
沈望舒怔了一瞬,才道。
“留在皇都?那安澜那边……”


“安澜已稳,副将暂代军务,若有事,我再回去。”
萧长赢望着她,声音轻下来。

“我一下马就来了,想先见你。”
沈望舒看着他甲胄上沾着的泥雪,眉梢凝着薄霜,也不知赶了多久的路,她上前一步,伸手拂去他肩头的雪,又触了触他冻得发红的脸,轻声说。
“也不先回府换身衣裳,冻成这样。”

萧长赢偏过头蹭了蹭她微凉的掌心,笑得有些憨。

“不冷。想着能见到你,心里头热得很。”
沈望舒嗔了他一眼,拉他坐下,让采蘩去煮姜汤,又取下自己的白狐斗篷披在他肩上,萧长赢由着她摆弄,眼睛却片刻不离她。直到沈望舒被他盯得耳根发热,才在他身旁坐下,低声道。
“婚期定下了。东西早已备好,不算仓促。”


“我知道。我在安澜,日日都盼着这一天。”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岳父大人那里,我还没来得及拜见。这样突然回来,也不知他会不会觉得我冒失。”
沈望舒想起沈岳山这几日对两个未来女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阿爹这几日正念叨你,说烈王这匹野马怎么还不回来给他相看,你去吧,他等着呢。”

萧长赢深吸一口气,像领了军令一般起身。

“那我现在就去。”
“先把姜汤喝了。”

沈望舒拦住他。萧长赢便又坐下,端起采蘩送来的姜汤一饮而尽,烫得直吸气,却笑得眉眼舒展,沈望舒取了帕子替他擦嘴角,两个人便这样对坐着,外头大雪纷飞,暖阁里却却暖烘烘的。
萧长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朝沈望舒一笑。,

“我先入宫复命。晚间再来。”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尽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
沈望舒站在门前目送他走远,雪落了他满肩,他却浑然不觉,脚步轻快,她垂眼笑了笑,转身回了暖阁。
过了两日,萧长赢正式拜见沈岳山。沈岳山端坐正堂,沈望舒与沈羲和分坐两侧,萧长赢行的是大礼,端端正正跪下,以晚辈之礼叩拜。沈岳山却不叫起,只拿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上下打量他。
“烈王殿下镇守安澜,军功赫赫,老夫在西北也有耳闻。”沈岳山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只是战场上能征善战是一回事,回到家里知不知道疼媳妇,又是另一回事。我沈岳山的女儿,不是嫁过去给你当摆设的。”
萧长赢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而郑重。

“岳父教训的是。我萧长赢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负皎皎,若有一日我待她不好,不必岳父动手,我自己提头来见。”
沈岳山冷哼一声,面色却缓了下来。沈羲和在旁憋着笑,沈望舒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掐了自己一下。
“起来吧。我这关,算你过了。”沈岳山终于抬了抬手。萧长赢谢恩起身,仍恭恭敬敬站着。
沈岳山又板着脸道:“婚礼的事,礼部和我商量过了。太子与羲和的婚事也定了,便排在一前一后。你和皎皎在京城办这一场,一切从简,但不得委屈她。”

“一切都听岳父和皎皎的。”
沈岳山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只可惜云安驻守西北,赶不回来。大婚之日少了阿兄送嫁,终究是个遗憾。”
沈望舒温声道。
“阿爹别这么说。阿兄在西北替我守着一个家,我在京城成婚,他自然也是高兴的。等日后有机会,女儿便和烈王回西北去,再按咱们西北的规矩办一场。那时阿兄亲手送我出嫁,阿爹替我斟上蒲桃酒。”

沈岳山眼眶一热,别过头假意看窗外,粗声粗气道:“外头的雪下得可真大。”
沈羲和与沈望舒对视一眼,姐妹俩都笑了,萧长赢站在沈望舒身旁,悄悄伸出手,在袖底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沈望舒没有抽回,只将手更往他掌心里送了送。
大婚当日
天不亮,西北王府便已忙得灯火通明,满府红绸高挂,廊下灯笼描金双喜,沈望舒端坐镜前,由舅母张氏为她上头。张氏手执玉梳,从发顶梳到发尾,口中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张氏的手指轻柔而稳,将她乌黑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再戴上那顶亲王妃头冠,张氏替她扶正头冠,端详半晌,眼眶渐渐红了,笑道:“咱们皎皎今天真好看。像你娘当年出嫁时一样好看。”
沈望舒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拂过凤冠垂下的珠串,眼前浮现出萧长赢伏案画图样时笨拙而专注的模样。
沈羲和与沈璎婼都守在旁边。沈羲和难得没有打趣,只静静看着镜中的姐姐。沈璎婼则红着眼圈,将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塞进沈望舒手中,小声道。

“阿姐,这是我亲手绣的。针脚不好,你别嫌弃。”
沈望舒接过荷包,抚了抚上面歪歪扭扭的鸳鸯,轻声道。
“绣得很好。阿姐收下了。”

沈璎婼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正说着,采蘩从外头快步进来,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郡主,梅先生到了!”
沈望舒猛地转过头来,惊喜地站起身,门帘掀开,一个素衣妇人走了进来。她年约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端凝清冷,正是沈望舒的师父梅若清。沈望舒自幼随她学医,师徒情分极深。
“师父!”

沈望舒唤了一声,眼眶已经红了。
梅若清上下打量她一番,难得地露出笑意:“要出嫁了,还这样沉不住气。”她走到沈望舒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盒子递给她,“为师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枚养心丹,你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沈望舒接过盒子,跪下给师父磕头,梅若清扶她起来,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轻声道:“你身子弱,莫要逞强。若烈王敢给你委屈受,师父虽是个江湖人,也自有法子替你讨回来。”
沈望舒被师父逗笑,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沈羲和也上前给梅若清见了礼,梅若清看她一眼,微微颔首:“昭宁郡主这性子,倒是比从前更见沉稳了。”

“阿姐常提起先生,今日终于得见。”
梅若清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沈望舒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
“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太子殿下体内沉积旧毒,已入肺腑。谢师兄虽尽力压制,却终究未能根除。师父若得空,能否入宫替他诊一诊脉?”

梅若清看了她一眼,沉吟道:“太子的病,我早有耳闻。既然是你相求,师父便去一趟。”
沈望舒大喜,朝她郑重一拜,梅若清摆了摆手:“先安心出嫁。旁的事,等你过了门再说。”
外头催嫁的鼓乐已响了三通。按规矩,新娘子出门前要拜别父母,再由兄弟背出门送上花轿,沈望舒没有亲兄弟在京,这背新娘的人选便落在了谢韫怀身上。谢韫怀素日只穿青衫,今日难得换了一身崭新的蓝袍,依旧清瘦挺拔,他走到沈望舒面前,背对着她,微微矮下身子。
“师兄。”


“师妹,师兄送你出阁。”
谢韫怀的声音平静而温厚,像过去许多年里每一次替她看诊时一样。沈望舒伏上他的背,他稳稳地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朝花轿走去,满院红绸在晨光中翻飞,他的脚步很慢,很稳,像是要把这条送嫁的路再走得长一些。
花轿在西北王府门前候着,轿帘上绣着并蒂莲花,轿顶悬着五彩流苏,萧长赢骑着高头大马立在轿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英气逼人,凤眸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欢喜。他看见沈望舒被人背上花轿,看见她头冠下那张苍白而明艳的脸,喉头滚了滚,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谢韫怀的贺礼是一早便送来的,一只极寻常的紫檀木匣,里面装着两丸用蜡封好的药,旁边附着一封短信,字迹清隽:此丸名“岁安”,以极川虫草为引,配以十九味温养之药,婚后每年立春服一丸,可保师妹旧疾不犯。落款只有两个字:师兄。
沈望舒坐在花轿里,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张氏替她盖上了盖头,入眼一片艳艳的红,带着极淡的檀香气息。她握了握师父给她的檀木盒子,心中又暖又安。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到了烈王府。萧长赢亲自踢了轿门,扶她下轿,红绸一头在他手里,一头在她手里。他牵着红绸,步子放得极慢极稳,像是怕她踩着裙摆,又像舍不得走太快,跨火盆时他低声道。

“小心,火盆低。”
沈望舒在盖头下轻轻“嗯”了一声。
拜堂时,沈岳山与荣贵妃分坐高堂两侧。荣贵妃虽不赞成这门婚事,可圣旨已下,萧长赢又亲自去长信宫请了数回,她便也来了。此刻看着萧长赢那副小心翼翼牵着红绸的模样,她脸上的冷意到底没绷住,别开眼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沈望舒被扶进新房,喜床上铺着厚厚的红褥,上面撒满了桂圆、莲子、红枣、花生。她被人扶着坐到床边,盖头外头人声鼎沸,全是道贺和笑闹。过了许久,萧长赢才被兄弟们推进房来。他被人灌了酒,耳根通红,眼睛却清亮,他走到床前,接过喜秤,缓缓挑起盖头。
大红盖头落下的瞬间,沈望舒抬起眼来,头冠下的面庞被烛火映得明艳不可方物。萧长赢看呆了,手中的喜秤差点没拿稳。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皎皎,你今天真好看。”
沈望舒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垂下眼帘。
“呆子。”

旁边围观的宾客哄堂大笑,萧长赢也笑了,笑得傻气,又笑得得意,他端过合卺酒,与沈望舒各执一杯,手腕相缠。沈望舒垂眸饮下那口微涩的酒,萧长赢却喝得眼睛都不眨,末了还朝她眨了眨眼。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了。”
沈望舒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
“从今日起,你也是我的夫。”

宾客的笑闹声渐次散去,新房里终于静下来,只剩窗外落雪的细响,和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萧长赢在她身侧坐下,没有急不可耐,只安静地端详她,他的视线描过她头冠下光洁的额,描过她因羞意而微微垂下的眼睫,描过她唇上那一点殷红的口脂,沈望舒被他看得受不住,轻声说。
“看什么。”


“看我的妻。”
他答得坦然,声音却因饮了酒而微微发哑。

“总怕自己是在做梦。”
沈望舒没接话,只是伸出手去,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萧长赢像是被这一碰解开了什么禁锢,掌心翻过来覆住她的手。

“你今日累了。”
他离得极近,气息拂过她的鬓角。

“我让人备了热汤。先卸了这满头的冠,好不好?”
沈望舒轻轻点头。他便起身,亲自替她将头冠摘下,动作生疏却极尽小心,生怕扯痛她一根发丝,凤冠下,她乌发披散下来,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柔美。他端来热汤,试了水温,才扶她到屏风后更衣。他自己先背过身去,耳根却红得几欲滴血。直到她换了寝衣出来,他才转身,见她赤足踩在踏板上,又将一双软履提到她脚边。

“地上凉。”
沈望舒由他替自己穿上鞋,两个人重新坐到床前,红烛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两个依偎着的人。萧长赢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颊边的发,低声道。

“我不急。你身子才好些,今日又折腾了一整日。你歇着,我便这样守着你。”
沈望舒抬眼看他。他嘴上这样说,眼睛里的光却滚烫而克制。
“傻子。”

她轻声说,然后将脸靠进他掌心,像猫儿那样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
萧长赢的呼吸骤然一滞。红烛的火苗颤了颤,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他俯身,极慢极慢地靠近,直到额头抵住她的额,鼻尖触着她的鼻尖。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处,她听见他喉咙里近乎虔诚的低唤。

“皎皎……”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仰起脸来。
他的唇贴上来时,沈望舒先觉得凉,带着一点合卺酒的辛烈,过了几息才觉出烫意。他没有急着往里探,只挨着她的唇瓣,停了好一会儿,像在等她缓过这阵劲来。她闻见他身上混着酒气与衣襟熏香的气息,还有一点从外头带进来的雪气,冷冽冽的,却被体温焙暖了。
他慢慢地亲她,额头抵着她的额,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又急又热,偏动作轻得不像话。她身子绷着,他立刻便察觉了,手从她后颈挪到肩头,轻轻按了按,说。

“不怕。”
她没说话,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带了带,他得了她的意思,才敢把重量压下来一点,却仍用一只胳膊撑着,怕压着她。她的指尖顺着他的后颈没入发间,那里已经有些潮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汽。
他唤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低低的,哑哑的,像在叫给这满室的红烛听,她本来有些怕的,被他这样叫着,反而慢慢踏实下来,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背,滚烫而干燥,那些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磨在她皮肤上,粗粝粝的,却让她觉得心安。
红烛摇摇晃晃,喜帐低垂。她在朦胧中看见案上那对龙凤喜烛的光,影影绰绰地投在帐上,像他们走过的那些日子,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灭。
后来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只记得半梦半醒间,有人用极轻的力道替她拉好被角,又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她听见他低低地、一遍遍地说。

“谢谢你,皎皎。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她想去应他,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只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睡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手被他攥在掌心里。天快亮时她醒过一回,见他还醒着。
“怎么不睡?”


“舍不得,想多看看你。”
她没说话,只把脸往他胸前靠了靠,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又开了口。

“我从前在安澜,夜里冷,总想着你。那时候不敢想太多,怕分心。现在你就在我怀里,我倒觉得像在做梦。”
她闭着眼,在他怀里动了动,把手搭在他腰上,他的手覆上来,和她十指扣在一起。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听彼此的心跳,听外头风过廊檐的声音。
天光一点点漫进来,将红烛的影子冲淡了,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浅,他低头看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半生戎马,原来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安宁。
第二日,沈望舒醒得比萧长赢早。
她躺在被子里,侧头看他,他睡得沉,一只手臂还搭在她腰上,眉心舒展,鼻息绵长。,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将他的手从腰上挪开,坐起身来。
这一动,萧长赢便醒了。他睁眼时还有些发懵,见沈望舒只穿着素白里衣坐在床沿,乌发松松地垂在身后,肩头单薄,晨光透过红帐落在她身上,透出一种新嫁娘才有的温柔。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脸上竟有些窘迫。

“我睡沉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外头天还早,你再睡会儿。”

萧长赢哪里还睡得着,他翻身下床,从屏风上取了外袍披上,又替她拿了鞋,才扬声叫采蘩进来伺候。等沈望舒洗漱过,坐到妆台前,萧长赢也把自己收拾齐整,跟了过去。
她对着铜镜,拿起眉笔。这笔是成婚前备下的,青黛磨得极细,笔杆上雕着并蒂莲,她正要自己动手,萧长赢忽然从她身后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腕子。

“我来。”
沈望舒从镜中看他,见他一脸认真,便也没推辞,将眉笔递到他手里。萧长赢接过笔,俯下身来,离得极近。他一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执笔,对着她的眉,迟迟下不去手。
“你抖什么?”

沈望舒看他捏着笔的手抖得厉害,忍不住弯了嘴角。

“我没有。”
萧长赢嘴硬,可手抖得更凶了。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小心翼翼地落下第一笔,笔尖从她眉端扫到眉尾,淡了;他又去蘸墨,再画,这回重了。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脸涨得微红,手上动作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沈望舒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上阵杀敌都不见这般紧张。”


“那不一样。”
他低声答,眼睛仍盯着她的眉,专注得像是这世间再没有比描眉更要紧的事。

“这是你的脸,画坏了我去哪哭。”
沈望舒便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他身上的外袍松松垮垮,鬓角还有几分睡痕,眉眼间却全是认真。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落在他攥着笔的指节上,也落在他终于描成的那道眉上。

“好了。”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眼,又皱起眉。

“是不是有点歪?”
沈望舒对镜看了看,确实有些深浅不一,她拿起帕子,沾了点水,对着镜中轻轻抿了抿,又将就着修了修,才转身看他。
“第一次画,算不错了。”

萧长赢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她弯起的眉眼,像得了天大的奖赏,咧嘴笑了。他忽然从身后将她拥住,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我以后天天给你描。”
沈望舒笑了一声。
“那我的眉毛还能见人吗。”


“能。”
他理直气壮。

“我练到见人为止。”
说完自己也笑了,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颈侧,痒得她缩了缩脖子。窗外有早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抖落枝头一点薄雪,两个人挤在妆台前,影子映在镜中,亲亲热热地叠在一起。
沈望舒梳好妆,采蘩替她将长发尽数挽起,在脑后盘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妇人发髻,又插上一对赤金点翠的珠钗。萧长赢就站在一旁看着,见她的长发被盘起来,露出修长光洁的脖颈,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牵了一下。他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她,忽然道。

“这样好看。”
沈望舒从镜中睨了他一眼,没接话,耳根却慢慢红了。采蘩与初荷忍着笑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他们二人。萧长赢上前一步,从妆台上拿起那对白玉兰耳坠,想替她戴上,手刚伸过去又停住,讷讷道。

“我怕弄疼你。”
沈望舒没说话,只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巧的耳垂,萧长赢这才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一只蝶。
早膳摆在暖阁里。萧长赢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个性子,沈望舒才端起粥碗,他已先替她布了一碟小菜,又把最嫩的鱼脯夹到她碗中。沈望舒抬头看他,他倒不觉得什么,只催她快吃,说夜里睡得晚,该饿着了,沈望舒垂下眼,慢慢喝了一口粥,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饭毕,二人换了衣裳,备了礼,入宫谢恩。
先去了祐宁帝那里。祐宁帝今日心情极好,见萧长赢与沈望舒并肩而来,一个英气,一个温婉,真真一对璧人,不等他们行完礼便连连叫起。
萧长赢郑重拜了下去。

“儿臣携新妇前来给父皇请安。此去安澜,若非父皇成全,儿臣也不敢想能有今日。”
祐宁帝受了他的礼,又看向沈望舒,温声道:“长宁,往后他若敢欺负你,朕替你做主。”
沈望舒垂眸道。
“谢父皇。殿下待臣女极好。”

“还叫臣女?”祐宁帝故意板脸。
沈望舒微微一怔,又改了句。
“儿媳知错。”

祐宁帝哈哈大笑,赏了一对龙凤玉璧,又留他们说了会儿话,才放他们去长信宫。
荣贵妃早已端坐在殿中,妆容齐整,神色淡淡。萧长赢牵着沈望舒的手走进去,恭恭敬敬跪下请安。荣贵妃的目光先落在萧长赢面上,见他眉宇间尽是舒展之色,精神极好,心里那股郁气莫名散了几分;再看向沈望舒,见她今日穿着大红的宫装,发髻高挽,容色虽苍白,却自有一股沉静坦然的气度。
“起来吧。”荣贵妃声音不咸不淡,却也没有刻意为难。
沈望舒站起身,端过采蘩捧着的茶,跪下去,高举过顶。
“儿媳给母妃敬茶。”

荣贵妃看着她,好一会儿没动,殿内极静,萧长赢的心都提了起来。良久,荣贵妃伸手接过了茶,浅浅抿了一口,往案上“咯”地一放。
“你既进了烈王府,往后便好生照料长赢。他性子冲动,你在旁多劝着些。再有,你这身子单薄,府里的事不必事事亲为,旁的乱七八糟的事,也少沾些。”
沈望舒再拜。
“儿媳记下了。”

荣贵妃便不再说话,摆摆手让他们退下。萧长赢扶着沈望舒起身,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荣贵妃一眼,荣贵妃正望着他们的背影,眉头仍是蹙着,可眼神到底软了下来。萧长赢心头微松,拉着沈望舒的手走出长信宫。
外头风冷,萧长赢将她的手拢进自己袖中。沈望舒由他握着,两人慢慢地走在宫道上,两旁红墙覆雪,天光灰白,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长赢忽然说。

“母妃其实也不是不喜欢你。”
“我知道。她只是太在乎你和信王殿下。”

萧长赢握紧她的手,没再说话,走到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她。

“等开了春,我带你回西北。”沈望舒抬眼,正撞进他那双又深又静的眼睛里,她点了点头。
“好。”

风声掠过墙头,抖落几片积雪,萧长赢伸手替她拂了拂肩上的碎雪,拉着她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出宫门,驶进满城炊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