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后,沈羲和与萧华雍从泽南归来。步疏林也已被救出,只是伤得不轻,被安置在蜀南侯府养伤。沈望舒陪着谢韫怀一同过府探望,沈羲和随萧华雍先行回东宫复命,晚些再过来。步疏林歪在床榻上,由谢韫怀查看舌苔、小臂等处的伤势,沈望舒陪在一旁。
步疏林歪在榻上,由谢韫怀查看舌苔与手臂上的淤伤。她这回是真伤了,脸色发白,眼下青黑,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嘴角也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只是那双眼睛倒还精神,见沈望舒进来,忙不迭地挤出个笑来。

“可算见着你了。我这伤养在府里,一天天的,闷都要闷死了。”步疏林嘟囔。
谢韫怀垂眸写了张药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世子在黑狱里受了伤,还需静养。这几日切莫吃生冷辛辣,也不要多动,以免伤口再裂开。”

“还不让吃啊?”
步疏林急了,撸起袖子便往沈望舒眼前凑。

“你瞧瞧,你瞧瞧,这淤青都还没消呢,还不该补一补?谢医师也太狠心了些。”
沈望舒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步世子身为御守军,什么阵仗没见过,受这点伤便急着进补,倒比闺中女郎还娇气。”

步疏林脱口而出。

“再怎么说我也是……”
话到一半,对上沈望舒瞥过来的目光,她喉咙一噎,硬生生把“女儿身”三个字咽了回去,话锋一转,嬉皮笑脸地道。

“这不是在谢医师面前要娇弱些,好引得怜爱嘛。今日面对面一看,谢医师当真是玉人仙姿,风仪出众,叫人移不开眼。”
沈望舒本还端着茶盏,闻言差点被呛着。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余光忽然瞥见金山正引着崔晋百往这边走来。那人不声不响,面色沉静,已到了廊下。沈望舒心念一动,唇角弯起一丝促狭。
“那你觉得,谢医师比之崔少卿如何?”

步疏林被沈望舒的身形挡着,压根没瞧见崔晋百,她张口就来,说得那叫一个痛快。

“谢医师如玉之清润,如月之光霁,崔晋百就是块无趣又无用的臭石头。美玉与石头,岂可相提并论?”
谢韫怀轻咳一声,笑着摇头。

“世子真是爱开玩笑。”
步疏林犹自不觉,眼冒星星地望着他。

“肺腑之言!”
谢韫怀不再接话,只利落地收拾药箱,起身告辞。步疏林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追过去,不经意一抬,便与站在门口、面沉如水的崔晋百撞了个正着,她唇边那抹轻浮的笑意顿时僵住,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半天没动。
沈望舒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袖,凑近步疏林低声道。
“我府上还有事,与谢医师先走一步,过两日再来看你。”

说完也不管步疏林挤眉弄眼,向谢韫怀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步疏林这下真急了。她看看沈望舒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崔晋百那张冷得像石头的脸,头皮一阵发麻,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怎么来了?我方才就是……就是赞美一下客人,没有要贬低你的意思。你莫要当真啊!”
崔晋百“嗯”了一声,声音无波无澜。

“你无事便好。”
说完转身便走。
沈望舒与谢韫怀出了蜀南侯府,才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谢韫怀见她笑得难得促狭,不由得侧目:“你方才是故意引她说的那番话罢?让崔少卿听了个正着。”
“谁让她整日没个正形。让她在崔少卿面前栽一回,也是好事。”

沈望舒慢慢将笑收了,又正色道。
“师兄,步世子的伤究竟如何?黑狱里那些人,可都是冲着灭口去的。”

谢韫怀摇了摇头。

“她身上大多皮肉伤,只是有几处伤在筋骨,需得仔细将养。我开的是活络化瘀的方子。只是她性子急,怕是躺不住。你回头多说说她,别让我开的药白费了。”
沈望舒点头,亲自送谢韫怀上了马车。临走前又想起什么,温声道。
“师兄为了我们姐妹来回奔波,还未多谢你。过几日我让府上送些上等三七过去,配着外敷,比寻常伤药好得快些。”

谢韫怀笑了笑。

“不必。你送来的药都极好,足够了。”
他放下车帘,马蹄声渐远。
沈望舒站在侯府门口,想起适才崔晋百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模样,又想起步疏林追到门口气得往门上一靠的样子,无奈笑笑。这两个人,分明一个比一个在意,偏生见了面就像对冤家,她不再多想,只让初荷去给金山传句话,说世子若再不好好吃药,便把她那食味斋的盒子全送回她这儿来。初荷不明所以,沈望舒也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卫国公府正堂。谢韫怀进来时,沈望舒正在用膳。见他来了,她放下银箸,示意采蘩添副碗筷。谢韫怀也不推辞,放下药箱,落落大方地坐到了她对面。
“谢师兄可用过饭了?”


“尚未。刚从药铺过来。”
谢韫怀接过筷子,语气温和如常,沈望舒替他盛了一碗汤推过去。
“那便一同用些。初荷,再添两个师兄爱吃的菜。”

初荷应声去了。二人便这样隔着一桌饭菜边吃边谈。谢韫怀吃相斯文,沈望舒也吃得不多,偶尔替他布一筷,姿态自然,毫无拘束。这是他们自瘟疫之后少有的清静一餐。

“英国公一事,我已吩咐下去了。皇都所有药铺若有人购得解毒之物,我那里都能收到消息。只要他还在京中,总会有踪迹。”
“又劳烦师兄了。”

谢韫怀摇了摇头,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

“皎皎不必言谢。英国公一事,皎皎相托,韫怀定当尽心。”
沈望舒也笑了,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起身相送,语气真挚。
“师兄与我之间,不必这般客气。师兄助我良多,这份情谊,我一直记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韫怀的衣袖上,那里还沾着些药铺里的草屑。
“只是师兄也要顾惜自己,莫要事事都冲在前头。”

谢韫怀闻言笑意更深了些,却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去了。
沈望舒站在廊下,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没入暮色,良久才转身回房。这个师兄,总是把最难最险的事往自己身上揽,从不与人说半句苦。他因母亲枉死,心中积了十几年的仇,从未放下,她隐隐觉着,谢国公迟早会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皇都长街药铺外。谢韫怀提着一摞包好的药材出来,正要上马车,贴身小厮从街角小跑过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韫怀动作一顿,眼神骤然凝住。

“那些人偷偷买的,当真是解毒之物?”
“确认无误。”小厮压低声音,“小的让几个相熟的伙计帮忙盯着,亲眼见他们抓了那些药材。有几味极冷僻,寻常药铺根本不常备,他们一家家寻过去,都是从我们知会过的铺子里买的。”

“他们之后又去了何处?”
小厮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谢韫怀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声音冷了几分:“还不快说。”
“谢国公府。”小厮终于道。
谢韫怀怔住了。他站在原地,手中药包无意识地攥紧,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
小厮急道:“公子,此事还是先通知太子殿下和郡主他们吧。如今英国公藏匿在谢国公府,若贸然打草惊蛇,反倒不好。”
谢韫怀却摇了摇头。他望向长街尽头谢国公府的方向。

“若谢国公当真藏匿英国公,太子和郡主直接出面,他定会借故拖延,甚至抢先一步将人送走。但我若以谢家庶子的身份上门,他必然会扣住我,逼我替英国公诊治。届时,我便可名正言顺地一探究竟。”
小厮吓得不轻:“可是您这一去,孤身犯险,极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啊!”
谢韫怀没有看他,只低声笑了笑,笑意里有种风雪将临前的平静。

“三日后,我若没有回来,你就把消息告知太子殿下、长宁郡主。”
“公子!”小厮眼睛都红了。
谢韫怀回过头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坚定如铁。

“我还要谢谢太子殿下和两位郡主。等了这许多年,为我阿娘报仇的机会,终于到了。”他说完,将药包塞进车厢,自己一撩衣摆登上马车,亲自执起鞭子,朝谢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小厮站在街边,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擦了把脸上的泪,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劝。跟着公子这些年,他很清楚,这趟谢国公府之行,关乎的是一条盘踞了十多年的旧命。公子从不曾退缩。
谢韫怀的小厮赶来时,沈望舒正与沈羲和在院中喂猫。采蘩领着人快步进来,小厮扑通跪倒,声音发颤:“郡主,我家公子他……他去了谢国公府,说三日后若没回来,就请郡主和太子殿下相救。小的拦不住,公子孤身进去了!”
沈望舒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缓缓直起身来,她没有追问细节,只对莫远道。
“当年替谢夫人看病的那个郎中,人现在安排在何处?”

“回郡主,按您的吩咐,已秘密接入府中,单独看管,无外人知晓。”莫远低声道。
“好。时机快到了。”

沈望舒她看向沈羲和,姐妹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多说。沈羲和微微颔首,回屋去换衣裳。沈望舒弯腰将独活抱起来,轻轻抚了抚它柔滑的皮毛。
“今日进谢国公府,就要靠它立功了。”

谢国公府门前,朱门紧闭,门楣高悬。沈望舒与沈羲和带着珍珠、墨玉及一班侍卫候在门外。一名大丫鬟进去通报,不多时折返回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面上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笑:“两位郡主恕罪,我家夫人身子不适,今日不便待客。待夫人病愈,再下帖请两位郡主过府。”
沈望舒一手抚着独活的背,抬眼看向那丫鬟,眸中无波无澜。
“让你通报,是给你们谢家一分颜面。今日这门,我进得去是进,进不去也是进。”

她正说着,怀里那只猫忽然弓起身子,一蹬腿从她臂弯里窜了出去,灵巧地钻过那丫鬟脚边,一溜烟从门缝里扑进了府内。采蘩立刻高喊:“郡主的猫跑了!还不快追!”话音未落,随行的侍卫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一窝蜂地涌进府门。那大丫鬟脸色骤变,张了张嘴,在沈望舒冷厉的目光下,终究没敢阻拦,只得招呼府内下人帮忙追猫。
府内顿时乱作一团。谢国公府的仆从丫鬟们一窝蜂地追着那只猫去了。沈望舒和沈羲和不紧不慢地跨进府门,裙裾扫过门槛,姿态从容,好似踏入自家花园。
独活在府中四处流窜,时而窜上假山,时而跃过亭台,将满府追猫的人溜得气喘吁吁。沈望舒便借着寻猫的由头,不动声色地走遍了前院。行至南边一溜厢房附近时,她忽然驻足,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
“南边屋子有血腥气。”

她对身侧的沈羲和低声道。
沈羲和眸光一凛,微微点头。沈望舒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锦缎小包,不动声色地递到沈羲和手中,沈羲和接过,步伐未变,只与初荷悄然落后了半步。沈望舒继续朝前走,似是在寻猫,实则在默记方位。
“袁氏见过昭宁郡主。”
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压抑薄怒的女声。沈望舒和沈羲和同时停步。沈羲和已将锦缎小包收入袖中,姐妹二人转身,只见谢国公夫人袁氏由丫鬟搀着,面色苍白,一副病弱之态,眼中的怒意却藏不住。
“这里是谢国公府,郡主怎能公然搜查?”袁氏语气不善。
沈望舒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袖口。
“猫在这儿丢的,我自然要搜。”

“长宁郡主好大的口气。”一道洪亮沉厚的声音传来。谢国公一身藏青色圆领袍,从正堂方向大步而来。袁氏一见他,连忙迎上去,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愤怒。谢国公拍了拍她的手背,站定在沈望舒面前,面色阴沉。
“郡主是把皇都当成了西北么?便是公主皇子,亦不敢如此目中无人!”
沈望舒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晚辈万福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寸步不让。
“谢国公言重了。臣女不过是寻猫,国公这般大动干戈,倒让臣女觉得,这府里似乎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国公额角青筋一跳,怒极反笑:“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今日你无凭无据,休想在我谢家放肆!”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
公府内一阵甲胄碰撞之声,四五十名护卫手持兵刃涌入院中,杀气腾腾。沈望舒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然一笑。
“陛下允我护军五百。谢国公府护卫不过四五十人,当真要与我抗衡么?”

谢国公脸色铁青:“就算杀到只剩一人,也绝不让你辱我谢国公府!”
公府内外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点。就在此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隔着层层侍卫颤声禀报:“国公爷,京兆尹章鹏詹到!”
沈望舒微微一笑。这一笑极淡,似是一切尽在掌握。谢国公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京兆尹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他死死盯着沈望舒,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