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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在即

百花杀:何不同舟渡

翌日天未亮,沈望舒便醒了。她心里记挂着萧长赢的伤,又在榻上躺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起身梳洗,带着昨日让初荷回府取来的那盒玉容膏,又去了烈王府。采蘩劝她多歇一会儿,她只摇了摇头,说去去便回。

到烈王府时,门房说藏锋半夜遣人来报过,说殿下后半夜起了热,用酒擦了几遍身子,天快亮时烧才退下去。沈望舒眸色一紧,脚下加快,进了寝殿便见萧长赢躺在床上,面颊仍有些潮红,额上搭着一块湿帕。藏锋守在外间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见是她来了,忙起身行礼。

“郡主,殿下的热已经退了,后半夜出了一身汗,刚换了衣裳。”藏锋压低声音道。

沈望舒微微颔首,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搭上脉。脉象比昨夜平稳了许多,只是仍有些虚弱,是失血之后的正气虚浮。她松了口气,拉过他的手腕轻轻放下,又查看他肩头的伤和双手的烫伤,见没有红肿恶化,这才坐下。

她把那盒玉容膏交给藏锋,细细交代了用法,又亲笔写了一张方子,让人去抓药。一应安排妥当,她才重新坐回榻边,静静地看着萧长赢。他睡得沉,眉头难得舒展,呼吸绵长。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

沈望舒

“你会好起来的。”

沈望舒

她低声说,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萧长赢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入目便是沈望舒坐在榻边的侧影。清晨的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的衣袍上,他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他张了张嘴。

萧长赢
萧长赢

“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望舒

“才到不久,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还疼么?”

沈望舒

萧长赢试着动了动肩膀,立刻疼得倒吸一口气。他咧了咧嘴,强撑着道。

萧长赢
萧长赢

“不疼。”

沈望舒看了他一眼,也不拆穿,只重新替他掖了掖被角。

沈望舒

“嘴硬。”

沈望舒

他望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忽然伸出手,用没有灼伤的手背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腕。

萧长赢
萧长赢

“昨夜,你守了一夜?”

沈望舒

“没有。你睡下之后,我也回府了。”

沈望舒

萧长赢没说话,只是反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灼伤未愈,掌心缠着纱布,动作有些笨拙,却很坚定,沈望舒没有抽回手,只静静地由他握着,两个人就这么在晨光里坐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出声。直到采蘩在外面轻声提醒,说药煎好了,沈望舒才起身,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来。

沈望舒

“先吃药。”

沈望舒

萧长赢乖乖点头。沈望舒接过药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他,他难得地没有逞强,只是眼睛一直追着她,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药汁苦得发涩,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才低声说了句。

萧长赢
萧长赢

“你喂的药,不苦。”

沈望舒手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终是没忍住,唇角弯了弯。这个人,生着一副铁骨,偏生长了一张会哄人的嘴。

她放下药碗,替他擦净嘴角,又看了看他肩上的纱布,确认没有渗血,才轻声道。

沈望舒

“齐培的事,我交给步疏林了。”

沈望舒

萧长赢靠在引枕上,面色仍有些苍白,听到正事,眼里那些旖旎的光便迅速沉了下来。

萧长赢
萧长赢

“步疏林?蜀南军的事,倒确实该由蜀南侯府的人出面。”

沈望舒

“齐培是蜀南军的兵,他兄长在泽南地界失踪,这件事由步疏林来查,名正言顺。她今日一早已把人接走了,安置在蜀南侯府的别院里,对外只说是她的远房表弟。独孤园那边,我也让莫远暗中盯着,看还有没有人再来打探。”

沈望舒

萧长赢点了点头。

萧长赢
萧长赢

“步疏林此人,看着吊儿郎当,办起正事来却从不含糊。齐培在他那儿,比在咱们手里更安全。”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萧长赢
萧长赢

“那活口呢?昨日抓的那个刺客,吐了什么没有?”

沈望舒

“御守军连夜审了,只招出是拿了银子办事,上头的人联络他时蒙着脸,从未露过真容。这种暗路子,十有八九是养出来的死士,嘴里撬不出多少东西。”

沈望舒
沈望舒

“不过有一样很蹊跷,那帮刺客用的桐油,是军中专供的防潮桐油,外头买不到,只有军需库和各地卫所才有。这一条线索,我让莫远去查了。”

沈望舒

萧长赢剑眉微皱,正要说话,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沈望舒忙扶住他,轻拍他的背。他缓过气来,抬头看着她,凤眸里有几分懊恼。

萧长赢
萧长赢

“我这副样子,倒成了你的累赘。”

沈望舒

“胡说什么。”

沈望舒
沈望舒

“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至于伤成这样。真要算,也是我连累了你。”

沈望舒
萧长赢
萧长赢

“我乐意。”

萧长赢望着她,笑得坦荡而温柔。

沈望舒别开视线,耳根悄悄红了一点。她替他将额上滑下来的湿帕重新浸了水,拧干搭回去,才轻声道。

沈望舒

“先把伤养好。等你能下地了,陪我去一趟蜀南侯府的别院。齐培的事,既然步疏林接了,我们便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沈望舒

萧长赢就着她的手把药咽下,点头。

萧长赢
萧长赢

“好。”

窗外秋阳渐高,两人的影子落在屏风上,一坐一卧,安静而温柔。

蜀南侯府,金山与银山从厢房出来,向等在廊下的步疏林低声回禀:“世子爷,长宁郡主派人送来的证人已经安顿好了。”

步疏林
步疏林

“定要好生照拂,不可出半点差错。”

步疏林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金山银山连忙应下。

步疏林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穿过连廊,脚步又急又重。金山银山对视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步疏林
步疏林

“礼县隶属蜀南。我绝不相信在我爹治下,在我们蜀南,会发生如此卑劣的案子!”

金山忙道:“是是是,我们也不信。可世子爷,您收拾行李这是要做什么?”

步疏林
步疏林

“查案。我要回蜀南,亲自彻查此事。”

银山一愣:“您查?朝廷不派人查吗?”

步疏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一改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锐利而清醒.

步疏林
步疏林

“朝堂之上,多少人对蜀南军权虎视眈眈,我在京中这些年比谁都清楚。这案子不清不楚,若有人借题发挥,暗中操控此案对付我爹,等朝廷查完一锤定音,什么都晚了。我必须先查清真相”

金山银山被她说得心头一凛,都明白这事确实耽搁不得。

金山上前一步:“世子爷,我们随您一同去。”

步疏林
步疏林

“不用。我自己快去快回,你们留在府上打掩护,把人证给我看紧了,少一根头发,我回来唯你们是问。”

步疏林说完,转身大步朝内院走去,衣摆在身后被风带起,再没有半分素日里那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影子。

两个忠仆不敢违逆,只得点头应下。

大兴王宫御书房。

祐宁帝坐在书案后,沈望舒与萧长赢分坐两侧,礼部尚书与灵台丞侍立一旁,正为太子大婚的吉日作最后的商议。灵台丞呈上奏折,说已根据星象八字择了一个合婚的上吉之期,一个月后。祐宁帝展开奏折看罢,颇为满意,转向二人问他们的意思。

萧长赢看了沈望舒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起身道。

萧长赢
萧长赢

“儿臣听父皇安排,一个月后甚好。”

沈望舒也随之一礼,说这个日子极妥。祐宁帝当即命礼部着手筹备,又叮嘱萧长赢好生养伤,莫要再像前几日那般胡闹。

出了御书房,天色尚早,沈望舒回府,与沈羲和一同用了午膳。姐妹二人屏退了旁人,坐在偏殿的暖阁里说话。窗外秋光正好,两人并肩坐在榻上,一个清冷,一个沉静,中间隔着一只团着打盹的猫。

沈望舒

“婚期定了。一个月后。”

沈望舒

沈羲和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沈望舒被茶雾氤氲的面容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沈羲和
沈羲和

“阿姐,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望舒

“什么。”

沈望舒
沈羲和
沈羲和

“如果我突然不嫁了呢。”

沈望舒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沈望舒

“什么意思?太子殿下负了你?”

沈望舒

沈羲和垂下眼帘,将手中的杯盏缓缓转着。

沈羲和
沈羲和

“我只是觉得,太子这个人太过深不可测。我曾以为,他体弱寿短、无心权斗,嫁给他便能各取所需、相安无事。可如今方知,他暗中的势力之广、心思之深,远超我最初的判断。这样的人,做盟友再好不过,可若有一日我们站在了对立面,我的胜算不大,甚至可能连沈家一起赔进去。”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望舒。

沈羲和
沈羲和

“与他并肩为夫妻,若始终同心,自然皆大欢喜。可阿姐,这世间最善变的就是人心。尤其是一个会伪装的人,他能骗过我那么多次,日后便难保不会在别的事上让我信以为真。若他从不曾对我卸下伪装,我又如何敢将一生押在他身上。”

沈望舒沉默了片刻。这番话,沈羲和说得平静而克制,可沈望舒知道,妹妹心里在怕什么,她怕的是那个她选中的、以为能掌控的同盟,其实一直站在她看不透的暗处。

沈望舒

“那你待如何?”

沈望舒

沈羲和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茶盏搁下,轻声道。

沈羲和
沈羲和

“先不动。婚期还未定下,足够我查清他最要紧的一层底。是真心,我便嫁;是欺瞒,我自有退路。”

沈望舒看着她,没有劝,也没有拦。她只伸过手去,轻轻覆在沈羲和的手背上。

沈望舒

“无论你选哪条路,阿姐都替你兜着,这桩婚事若不能让你安心,便不必勉强。”

沈望舒

沈羲和抬起眼,对上沈望舒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片刻后忽然笑了。

沈羲和
沈羲和

“我以为你会劝我以大局为重。”

沈望舒

“大局是沈家,你也是沈家。”

沈望舒

姐妹二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坐着,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午后的风将茶香吹得四散。

几日后,莫远在屋外禀报,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急促:“郡主,金山来报,步世子只身去了蜀南查案。她临行前交代金山,若五日内无消息,便来通知郡主,她可能遇险了。”

沈望舒霍然抬头,眼神凌然。步疏林去了蜀南,那个案子她果然是要亲自回去查。她太了解步疏林了,那个人素日里吊儿郎当,可一旦触了逆鳞,便是孤身也敢闯龙潭虎穴。沈望舒立刻让莫远去备马,又让采蘩取来笔墨,思忖片刻后,转身去了沈羲和那里。

沈羲和听完,垂眸思量了一瞬,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定了。

沈羲和
沈羲和

“我去。这事关乎蜀南,步疏林是我挚友,我走一趟比阿姐更合适。阿姐大婚在即,不能离京。”

沈望舒知道她说的在理,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沈望舒

“我让莫远带人跟着你。太子那边……”

沈望舒
沈羲和
沈羲和

“他若愿随行,便随行。”

当日,沈羲和与萧华雍启程前往泽南郡。沈望舒亲自送他们出了城,临别时只对沈羲和说了一句。

沈望舒

“五日期限,若有异动,立马派人传信,阿姐会让人接应你。”

沈望舒

沈羲和点头,放下车帘,萧华雍坐在她对面,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只朝沈望舒遥遥一礼。马车渐行渐远,沈望舒这才翻身上马,回了京中。

大婚在即,她这个长宁郡主还有许多事要操持。礼部的人已开始布置烈王府,嫁衣送了好几套来让她挑。她一件件看过,又在采蘩与初荷的服侍下试了大婚的吉服,镜中的人凤冠霞帔,额上贴了花钿,衬着苍白的面容,竟多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明艳,她抬手触了触镜中人的眉梢,忽然想起萧长赢画的那些头冠图样,指尖不自觉地微微一弯。

可眼下还有一道坎要过,大婚在即,萧长赢的生母荣贵妃那边,她尚未正式拜见。萧长赢与她说过,荣贵妃并不赞成这门婚事。她选中了胡潆绕做烈王妃,又觉得沈家势大,两个女儿一个嫁太子一个嫁烈王,若再有沈望舒这样的儿媳,日后烈王夫妻二人在府中只怕不肯受她摆布。

更让荣贵妃介怀的,是她的两个儿子都栽在了女人身上,萧长卿为了一个顾青栀守了三年灵堂,至今不肯续弦;萧长赢又为了沈望舒违逆圣意、私闯天山,弄得满身是伤。两个都是她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却都为旁人的女儿神魂颠倒、赴汤蹈火,这让她如何不恨。

沈望舒清楚,这趟宫拜,不会太平。

翌日,她按规矩进宫请安。采蘩与初荷随行,一乘软轿穿过宫道,停在荣贵妃的宫殿前。沈望舒扶着采蘩的手下了轿,整了整衣襟,抬步跨进宫门。殿内檀香袅袅,荣贵妃一身华服坐在上首,正低头摆弄着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听见通传,也不抬眼,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望舒行至殿心,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

沈望舒

“臣女沈望舒,给贵妃娘娘请安。”

沈望舒

荣贵妃像是才看见她一般,慢慢抬起眼来,目光在她那身素净得过分的衣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脸上,似笑非笑地道:“长宁郡主大婚在即,怎地还有空来本宫这里。”

沈望舒

“望舒本该早些来向娘娘请安。只是前段日子烈王殿下为救孤独园的人受了伤,耽搁了几日,还望娘娘莫怪。”

沈望舒

“好一张利嘴。”荣贵妃冷哼一声,这才抬了抬手,“起来吧。在本宫面前,别摆出那副恭顺模样。本宫见多了你们这些世家女郎,面上温顺,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沈望舒谢过恩,起身落座。荣贵妃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极清脆的一响。她也不看沈望舒,只望着自己蔻丹殷红的指甲,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嘲讽:“本宫养了两个儿子,一个被顾青栀那个死人勾了魂,剩下一个,又栽在了你手里。本宫原以为长赢只是年少气盛,图个新鲜,过阵子也就淡了。谁成想,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沈望舒,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沈望舒。

“本宫倒想问问,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就凭你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也敢来攀附烈王?”

沈望舒却没有半分慌乱,只静静听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来,声音平和如常

沈望舒

“娘娘说烈王殿下栽在臣女手里,那娘娘可曾想过,若臣女当真只是凭着一副病弱身子便勾了他的魂,那岂不是说明,娘娘亲手抚养大的儿子,不过是个只看皮相的蠢物?”

沈望舒

荣贵妃脸色骤变:“你放肆!”

沈望舒

“臣女不敢。”

沈望舒

沈望舒站起身,端端正正朝她一拜。

沈望舒

“臣女今日来,是敬着娘娘是殿下的生母。若娘娘觉得臣女不配,大可将话说明白。臣女从不强求旁人的认可。只是有一桩,殿下待臣女的心意,是臣女此生不会辜负的东西。娘娘尽可对臣女不满,但若因此伤了殿下的心,那心疼的,怕也不止臣女一人。”

沈望舒

荣贵妃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忽然笑出了声来。那笑声不阴不阳,带着说不出的讥诮:“本宫倒是小看你了。好,好得很。本宫今日便不与你计较。只是你给本宫记着,你若是有一日让本宫的儿子再受半点委屈,本宫的手段,你还没真正见识过。”

沈望舒微微欠身。

沈望舒

“臣女记下了。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告退。”

沈望舒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身后又传来荣贵妃不冷不热的声音。

“沈望舒,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沈望舒没有回头。她走到殿外,秋阳铺了满阶,晃得人眼睛微酸。她抬手遮了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宫里的人情冷暖,她早已尝遍,她垂下眼帘,重新挺直了背脊,朝宫外走去。

萧长赢的伤养了数日,已能下地走动,便非要带沈望舒去一个地方,沈望舒看他精神尚可,便没有拦着,只让他多披了件外袍,又带上了换药用的纱布和药膏。两人乘着一辆素帷马车出了城门,到了城郊的姻缘寺。

正是深秋,寺中香火鼎盛,往来香客多是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面上带着腼腆又欢喜的神色。沈望舒下了马车,环顾四周,只见红墙灰瓦间遍植古柏,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叮叮当当的,衬得这佛门清净地也多了几分旖旎的烟火气。

萧长赢领着她穿过前殿,绕过放生池,来到一处极宽敞的庭院。院中长着一棵不知多少年岁的老槐树,枝干虬曲,遮天蔽日。树枝上挂满了祈愿的红绸,层层叠叠,远看像一片红色的云,树干周围围着一圈木栏杆,栏杆上也系满了红绳,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同心锁,有的崭新锃亮,有的已生了锈迹,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每一把锁上都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或者几句薄薄的誓言。

沈望舒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那些同心锁,看着不远处几对正踮着脚挂锁的年轻男女,她从前总觉得这些东西不过是痴男怨女的自我安慰罢了,可今日与萧长赢站在这棵树下,却忽然觉得,若是同他一起,迷信一回也无妨。

萧长赢站在她身旁,指着一把同心锁,认认真真地同她解释。

萧长赢
萧长赢

“这是同心锁。只要把锁锁到这些红绳上,就代表两个人不会分开。许多相恋之人会来这里祈福,求菩萨保佑他们白头到老。”

沈望舒偏头看他。

沈望舒

“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了?”

沈望舒
萧长赢
萧长赢

“从前不信。从前觉得这些神佛之说,最是虚无。可如今……”

他顿了顿,看着她,凤眸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萧长赢
萧长赢

“如今我很愿意信,只要与你有关的,我都愿意信。”

沈望舒一怔,还未答话,萧长赢已牵起她的手,走到栏杆前,早有侍卫捧着一把新打的同心锁候在那里,锁面上刻着两行极细的字:萧长赢,沈望舒。沈望舒看见锁面上那两个字,心头微微一动。

萧长赢接过锁,将她带到一处系满红绳却还算宽敞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锁挂在红绳上。他挂得极认真,反复调整了两次位置,直到那锁与旁边几把旧锁并排挂得整齐,才停下来。

他手指还按在锁上,像是迟迟舍不得放开,然后,他从袖中摸出那把小小的铜钥匙,端详了一瞬,忽然扬手一抛。钥匙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极亮极小的弧线,远远地落入了放生池中,连一点水花都看不见了。

沈望舒难得地愣住了。

沈望舒

“你……”

沈望舒

萧长赢转过头来,凤眸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说不尽的笃定,一字一顿地说。

萧长赢
萧长赢

“不用解。萧长赢和沈望舒,锁死了。”

周围的人群听见这话,纷纷投来善意的哄笑,有大胆的女郎掩着嘴小声对身旁的情郎说“你听听人家”。沈望舒耳根微烫,却破天荒地没有移开视线。她就站在那棵挂满红绸的古树下,望着他,目光温柔而笃定,像是一湖终于被春风吹开的水。

沈望舒

“那就永远别解了。”

沈望舒

萧长赢先是一怔,随即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他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条细小的红绳,不由分说地系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沈望舒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一抹鲜红,又抬起头,便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萧长赢
萧长赢

“这是方才在佛前求来的。师父说,戴上了,便跑不掉了。”

古树上红绸翻飞,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两个人就站在那一树一树的热闹底下,手牵着手,仿佛这漫天漫地的红尘,都在为他们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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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瘟疫是入冬前突然爆发的。最先病倒的是城南一个卖炭的老翁,高热不退,浑身起了红疹,不过三五日便断了气。接着是他的儿媳、隔壁的佃户、再远些的货郎,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枯草,火苗蹿得毫无声息。消息传到京城时,城门已关了大半,京兆尹急得连夜上折,请求朝廷派医官前往诊治。

沈望舒比太医院的医官更早动身。她先去寻了谢韫怀,此次瘟疫来势汹汹,从症状看既非风寒也非时疫,若不能及时对症下药,只怕蔓延开来便是灭村之祸。她与谢韫怀商议后,决定隐匿身份,以民间郎中的名义先行入村查探,免得打草惊蛇,也免得病家一见官差,讳疾忌医,反倒不肯配合。

疫情最重的那个村子叫青岩村,离京城二十余里,全村百余户,倒下了将近三分之一,沈望舒和谢韫怀带着药箱进村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个还能走动的,也都是神色麻木,见有郎中来,只站在门口,眼神里半是希冀,半是防备。

他们便在村里一座空置的祠堂里搭起了临时医棚,谢韫怀问诊开方,沈望舒配药施针,又用带来的药材熬了大锅防疫汤,挨家挨户地送。几天下来,病势最重的几个有了起色,可沈望舒自己却染上了。

那日清晨,她正在炉前看火,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忙扶住灶台,掌心触及自己额头时,已是一层滚烫。谢韫怀闻讯赶来时,她已靠坐在墙边,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却仍在低声嘱咐采蘩把新配的方子再煎一剂。

谢韫怀
谢韫怀

“你这是非要自己试一遍不可?”

他扶她躺下,声音都变了调。

沈望舒倒还笑得出来。

沈望舒

“我若不亲自染这一回,哪能知道这病到底该怎么治,脉象我清楚,比旁人明白些,正好拿自己试药。”

沈望舒

谢韫怀头一回朝她沉了脸。他没有再理会她的那些歪理,只顾埋头替她施针退热,又守在炉前煎药,一连几日几乎不眠不休。两人反复推演病机,调整方子,沈望舒的身子时好时坏,有几次高烧到神志模糊,谢韫怀整夜守着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用湿帕替她降温。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看到谢韫怀坐在榻边,握着自己的手,额头抵在交叠的手上,肩背微微颤抖。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人,从她少年时便认识了。他性情温厚,总像个可靠的兄长。可此刻他握着她的手,那种从指尖传来的、克制到发颤的力道,让沈望舒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心下轻轻一叹,闭上眼,只装作未醒。

在他们几乎耗尽了小半车药材、翻了数本医典之后,沈望舒在一味极普通的草药里找到了突破口。她让谢韫怀把新方煎来,自己以身试药,一碗下去,高热竟在半夜退了,红疹也渐渐消退。谢韫怀见她转好,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握着药碗的手都在发抖。沈望舒半睁着眼看他,见他眼底青黑、唇色发白,忽然笑了。

沈望舒

“师兄,我们成了。”

沈望舒

谢韫怀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谢韫怀
谢韫怀

“成了。皎皎,你这条命,总算是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药方既成,消息传回京城,太医院与京兆尹的人很快赶来接手。沈望舒便与谢韫怀趁夜离开,回府闭门休养。

她中招的消息终究没有瞒过萧长赢。她前脚刚回府,萧长赢后脚便策马赶来了,衣袍上还沾着夜露,进了门也不让人通传,径直闯进暖阁,见她形容憔悴、瘦了整整一圈,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味,才觉得浑身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萧长赢
萧长赢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颈间,沙哑得厉害。

沈望舒抬手回抱住他,轻笑。

沈望舒

“我活着回来了。”

沈望舒

萧长赢松开她,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她,确定她真的没事,才咬牙切齿地道。

萧长赢
萧长赢

“以后若再这样,我便把你绑在府里,哪儿都不许去。”

沈望舒挑眉。

沈望舒

“你绑不住我的,还有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师兄也在,我们研究出了解药,青岩村的疫情已经稳住了。”

沈望舒
萧长赢
萧长赢

“师兄。”

萧长赢反手把她的手包住,声音里忽然多了一股酸劲。

萧长赢
萧长赢

“我听说,他叫你皎皎。”

沈望舒一愣,随即失笑。

沈望舒

“他是我师兄,自小这般叫,这醋你也吃?”

沈望舒
萧长赢
萧长赢

“吃。”

萧长赢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萧长赢
萧长赢

“你都没让我叫过你的小名。他怎么能叫?还是在你病得最重的时候。我听说的时候,心里就跟被什么挠了似的,偏还发作不得。”

萧长赢
萧长赢

“你为了救人以身试药,我连你生病的消息都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你现在跟我说他叫你皎皎,我不该吃醋?”

沈望舒看着他那一本正经吃醋的模样,忽然生出了几分捉弄的心思,她微微凑近了些,低声道。

沈望舒

“那你也叫。”

沈望舒

萧长赢一怔,眼睛亮得惊人。

萧长赢
萧长赢

“真的?”

沈望舒

“真的。”

沈望舒

沈望舒点头,又补了一句。

沈望舒

“不过只许私下叫。”

沈望舒

萧长赢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萧长赢
萧长赢

“皎皎。”

声音轻柔得不像他,叫完之后连耳根都红了,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反复品味,沈望舒被他叫得心尖发软,偏还要强作镇定地别开脸,只是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几日后,疫报传至御前。祐宁帝龙颜大悦,下旨褒奖所有参与抗疫之人,沈望舒与谢韫怀虽未留名,可朝中早有人查到实情。祐宁帝龙颜大悦,在御书房召见了二人,要论功行赏。沈望舒便趁此机会,为谢韫怀的生母请封。

谢韫怀生母范氏,本是谢国公发妻。谢国公续弦袁氏后,范氏便成了府中无人再提的名字。谢韫怀的生母死于郎中误开的药方,那药虽无毒,却不对症,她喝了三年,不治而亡。而这一切,正是谢国公默许授意。沈望舒曾听谢韫怀提过一次,只言片语,却足以让她明白,这件事是他这些年最深的隐痛。

此刻御书房中,沈望舒上前一步,朝祐宁帝行了大礼,在谢韫怀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沈望舒

“谢韫怀生母范氏,贤良淑德,持家有道,诞育儿女,品行宗祊皆知。陛下曾垂恩范氏晋封诰命之荣,范氏却因病重无法伏阙谢恩。范氏亡故后,谢国公为续弦袁氏,复请诰封。可臣女以为,将范氏旧典移于新妇冠上,有为不妥。臣女恳请父皇再颁明诏,追赠范氏为一品诰命夫人,使恩义两全,礼法不坠。”

沈望舒

听到沈望舒为母亲请封,谢韫怀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祐宁帝看着沈望舒,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眼眶已经泛红的谢韫怀,缓缓点头:“你考虑得很是妥当。范氏贤名不泯,当得此荣。”

谢韫怀浑身僵硬,像是所有情绪都堵在了喉咙里。沈望舒低声提醒他。

沈望舒

“还不快谢恩?”

沈望舒

谢韫怀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伏地叩首,声音发颤。

谢韫怀
谢韫怀

“臣,谢陛下隆恩!”

祐宁帝意有所指地道:“这本是范氏尊荣。卿家能以此为勉,承继家风,便无需谢恩了。”

谢韫怀抬起头来,泪落如雨。他本是极能忍泪之人,此刻却再也压不住,又重重叩首,哽咽着道。

谢韫怀
谢韫怀

“陛下,当年臣母离世猝然,世人皆道她晚景凄苦,于后宅郁郁而终。却不知她是世间至情至性、至慈至善的母亲!多年晨昏定省,冬温夏清,她教我孝悌仁义,以德报德,以直报怨。金银首饰,明珠佩环,母亲都送去祖母案前。只有臣儿时亲手为她打的一只银镯,被她戴在腕间,说是世间一等一的宝物。”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声音断断续续。

谢韫怀
谢韫怀

“从今之后,母亲也能在祠堂受人香火,被人称颂!也不再会被族人遗忘!韫怀再谢陛下,再谢郡主!”

一席话发自肺腑,在场人人为之动容。沈望舒偏过头去,掩去眼角一点微潮。萧长赢站在她身侧,虽未言语,却缓缓握住了她的手。谢韫怀抹去泪水,再度叩首,久久未起。

窗外秋阳正好,照进这间肃穆的御书房,照在谢韫怀身上,也照在他终于得偿所愿的、那一点迟来的圆满上。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边已染了暮色。谢韫怀没有与任何人同行,他推了众人邀约,独自回了小院,径直去了那间年久却仍旧干净整洁的祠堂。范氏的灵位前点着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微弱。他跪在蒲团上,重重叩首。

这些年来,他温和端方,从不在人前失态。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世道的凉薄,知道谢国公那个“父亲”从未把他当做过儿子,更知道母亲的名字终有一日会被人彻底遗忘。

可今日,陛下追赠范氏为一品诰命夫人。母亲终于有了名分,有了香火,有了不会再被人随意抹去的尊荣。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肩膀微微发颤。他不问是谁替她求来的诰命。他不必问。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这样把他的母亲放在心上。

许多许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把最好的都省给他,把所有的体面都留给旁人。而她沈望舒,分明自己还病着,才从疫区回来,便又马不停蹄地替他谋划,替他撑腰,把他在朝堂上不敢说的话、不忍说的话、说不出的话,一字一句都说了。

他抬起头,望着灵牌上“先室范氏”几个字,轻轻地说:“母亲,她替您讨回来了。您在地下,可看见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亡者安眠。

从祠堂出来,夜已深了。谢韫怀没有回房,而是转身去了佛堂,寻来香烛,一盏一盏地点。四十九盏长明灯,是他给母亲点的。灯光明灭,映着他半生的愧疚与渴望,也映着他心底那份尚未说破、却早已知道不可得的情意。

灯光明灭,映着他半生的愧疚与渴望,也映着他心底那份尚未说破便已知不可得的情意。他望着那些跳动的灯火,轻声道。

谢韫怀
谢韫怀

“皎皎,你总是这样。替所有你在意的人把路铺平,却从不回头看看,我在你身后走了多远。”

他说完,便笑了。那笑容又轻又涩,像深秋夜里最后一朵不肯谢的花。

他吹熄了手边多余的一盏灯,只留下四十九盏,静静地为她守着。他知道,从今往后,她会有她自己的灯,她自己的路。而他,会以师兄的身份,永远站在她一回身就能看见的地方。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