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沈望舒便醒了。她心里记挂着萧长赢的伤,又在榻上躺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起身梳洗,带着昨日让初荷回府取来的那盒玉容膏,又去了烈王府。采蘩劝她多歇一会儿,她只摇了摇头,说去去便回。
到烈王府时,门房说藏锋半夜遣人来报过,说殿下后半夜起了热,用酒擦了几遍身子,天快亮时烧才退下去。沈望舒眸色一紧,脚下加快,进了寝殿便见萧长赢躺在床上,面颊仍有些潮红,额上搭着一块湿帕。藏锋守在外间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见是她来了,忙起身行礼。
“郡主,殿下的热已经退了,后半夜出了一身汗,刚换了衣裳。”藏锋压低声音道。
沈望舒微微颔首,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搭上脉。脉象比昨夜平稳了许多,只是仍有些虚弱,是失血之后的正气虚浮。她松了口气,拉过他的手腕轻轻放下,又查看他肩头的伤和双手的烫伤,见没有红肿恶化,这才坐下。
她把那盒玉容膏交给藏锋,细细交代了用法,又亲笔写了一张方子,让人去抓药。一应安排妥当,她才重新坐回榻边,静静地看着萧长赢。他睡得沉,眉头难得舒展,呼吸绵长。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
“你会好起来的。”

她低声说,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萧长赢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入目便是沈望舒坐在榻边的侧影。清晨的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的衣袍上,他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他张了张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才到不久,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还疼么?”

萧长赢试着动了动肩膀,立刻疼得倒吸一口气。他咧了咧嘴,强撑着道。

“不疼。”
沈望舒看了他一眼,也不拆穿,只重新替他掖了掖被角。
“嘴硬。”

他望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忽然伸出手,用没有灼伤的手背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腕。

“昨夜,你守了一夜?”
“没有。你睡下之后,我也回府了。”

萧长赢没说话,只是反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灼伤未愈,掌心缠着纱布,动作有些笨拙,却很坚定,沈望舒没有抽回手,只静静地由他握着,两个人就这么在晨光里坐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出声。直到采蘩在外面轻声提醒,说药煎好了,沈望舒才起身,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来。
“先吃药。”

萧长赢乖乖点头。沈望舒接过药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他,他难得地没有逞强,只是眼睛一直追着她,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药汁苦得发涩,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才低声说了句。

“你喂的药,不苦。”
沈望舒手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终是没忍住,唇角弯了弯。这个人,生着一副铁骨,偏生长了一张会哄人的嘴。
她放下药碗,替他擦净嘴角,又看了看他肩上的纱布,确认没有渗血,才轻声道。
“齐培的事,我交给步疏林了。”

萧长赢靠在引枕上,面色仍有些苍白,听到正事,眼里那些旖旎的光便迅速沉了下来。

“步疏林?蜀南军的事,倒确实该由蜀南侯府的人出面。”
“齐培是蜀南军的兵,他兄长在泽南地界失踪,这件事由步疏林来查,名正言顺。她今日一早已把人接走了,安置在蜀南侯府的别院里,对外只说是她的远房表弟。独孤园那边,我也让莫远暗中盯着,看还有没有人再来打探。”

萧长赢点了点头。

“步疏林此人,看着吊儿郎当,办起正事来却从不含糊。齐培在他那儿,比在咱们手里更安全。”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那活口呢?昨日抓的那个刺客,吐了什么没有?”
“御守军连夜审了,只招出是拿了银子办事,上头的人联络他时蒙着脸,从未露过真容。这种暗路子,十有八九是养出来的死士,嘴里撬不出多少东西。”

“不过有一样很蹊跷,那帮刺客用的桐油,是军中专供的防潮桐油,外头买不到,只有军需库和各地卫所才有。这一条线索,我让莫远去查了。”

萧长赢剑眉微皱,正要说话,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沈望舒忙扶住他,轻拍他的背。他缓过气来,抬头看着她,凤眸里有几分懊恼。

“我这副样子,倒成了你的累赘。”
“胡说什么。”

“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至于伤成这样。真要算,也是我连累了你。”


“我乐意。”
萧长赢望着她,笑得坦荡而温柔。
沈望舒别开视线,耳根悄悄红了一点。她替他将额上滑下来的湿帕重新浸了水,拧干搭回去,才轻声道。
“先把伤养好。等你能下地了,陪我去一趟蜀南侯府的别院。齐培的事,既然步疏林接了,我们便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萧长赢就着她的手把药咽下,点头。

“好。”
窗外秋阳渐高,两人的影子落在屏风上,一坐一卧,安静而温柔。
蜀南侯府,金山与银山从厢房出来,向等在廊下的步疏林低声回禀:“世子爷,长宁郡主派人送来的证人已经安顿好了。”

“定要好生照拂,不可出半点差错。”
步疏林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金山银山连忙应下。
步疏林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穿过连廊,脚步又急又重。金山银山对视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礼县隶属蜀南。我绝不相信在我爹治下,在我们蜀南,会发生如此卑劣的案子!”
金山忙道:“是是是,我们也不信。可世子爷,您收拾行李这是要做什么?”

“查案。我要回蜀南,亲自彻查此事。”
银山一愣:“您查?朝廷不派人查吗?”
步疏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一改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锐利而清醒.

“朝堂之上,多少人对蜀南军权虎视眈眈,我在京中这些年比谁都清楚。这案子不清不楚,若有人借题发挥,暗中操控此案对付我爹,等朝廷查完一锤定音,什么都晚了。我必须先查清真相”
金山银山被她说得心头一凛,都明白这事确实耽搁不得。
金山上前一步:“世子爷,我们随您一同去。”

“不用。我自己快去快回,你们留在府上打掩护,把人证给我看紧了,少一根头发,我回来唯你们是问。”
步疏林说完,转身大步朝内院走去,衣摆在身后被风带起,再没有半分素日里那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影子。
两个忠仆不敢违逆,只得点头应下。
大兴王宫御书房。
祐宁帝坐在书案后,沈望舒与萧长赢分坐两侧,礼部尚书与灵台丞侍立一旁,正为太子大婚的吉日作最后的商议。灵台丞呈上奏折,说已根据星象八字择了一个合婚的上吉之期,一个月后。祐宁帝展开奏折看罢,颇为满意,转向二人问他们的意思。
萧长赢看了沈望舒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起身道。

“儿臣听父皇安排,一个月后甚好。”
沈望舒也随之一礼,说这个日子极妥。祐宁帝当即命礼部着手筹备,又叮嘱萧长赢好生养伤,莫要再像前几日那般胡闹。
出了御书房,天色尚早,沈望舒回府,与沈羲和一同用了午膳。姐妹二人屏退了旁人,坐在偏殿的暖阁里说话。窗外秋光正好,两人并肩坐在榻上,一个清冷,一个沉静,中间隔着一只团着打盹的猫。
“婚期定了。一个月后。”

沈羲和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沈望舒被茶雾氤氲的面容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阿姐,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突然不嫁了呢。”
沈望舒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什么意思?太子殿下负了你?”

沈羲和垂下眼帘,将手中的杯盏缓缓转着。

“我只是觉得,太子这个人太过深不可测。我曾以为,他体弱寿短、无心权斗,嫁给他便能各取所需、相安无事。可如今方知,他暗中的势力之广、心思之深,远超我最初的判断。这样的人,做盟友再好不过,可若有一日我们站在了对立面,我的胜算不大,甚至可能连沈家一起赔进去。”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望舒。

“与他并肩为夫妻,若始终同心,自然皆大欢喜。可阿姐,这世间最善变的就是人心。尤其是一个会伪装的人,他能骗过我那么多次,日后便难保不会在别的事上让我信以为真。若他从不曾对我卸下伪装,我又如何敢将一生押在他身上。”
沈望舒沉默了片刻。这番话,沈羲和说得平静而克制,可沈望舒知道,妹妹心里在怕什么,她怕的是那个她选中的、以为能掌控的同盟,其实一直站在她看不透的暗处。
“那你待如何?”

沈羲和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茶盏搁下,轻声道。

“先不动。婚期还未定下,足够我查清他最要紧的一层底。是真心,我便嫁;是欺瞒,我自有退路。”
沈望舒看着她,没有劝,也没有拦。她只伸过手去,轻轻覆在沈羲和的手背上。
“无论你选哪条路,阿姐都替你兜着,这桩婚事若不能让你安心,便不必勉强。”

沈羲和抬起眼,对上沈望舒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片刻后忽然笑了。

“我以为你会劝我以大局为重。”
“大局是沈家,你也是沈家。”

姐妹二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坐着,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午后的风将茶香吹得四散。
几日后,莫远在屋外禀报,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急促:“郡主,金山来报,步世子只身去了蜀南查案。她临行前交代金山,若五日内无消息,便来通知郡主,她可能遇险了。”
沈望舒霍然抬头,眼神凌然。步疏林去了蜀南,那个案子她果然是要亲自回去查。她太了解步疏林了,那个人素日里吊儿郎当,可一旦触了逆鳞,便是孤身也敢闯龙潭虎穴。沈望舒立刻让莫远去备马,又让采蘩取来笔墨,思忖片刻后,转身去了沈羲和那里。
沈羲和听完,垂眸思量了一瞬,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定了。

“我去。这事关乎蜀南,步疏林是我挚友,我走一趟比阿姐更合适。阿姐大婚在即,不能离京。”
沈望舒知道她说的在理,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让莫远带人跟着你。太子那边……”


“他若愿随行,便随行。”
当日,沈羲和与萧华雍启程前往泽南郡。沈望舒亲自送他们出了城,临别时只对沈羲和说了一句。
“五日期限,若有异动,立马派人传信,阿姐会让人接应你。”

沈羲和点头,放下车帘,萧华雍坐在她对面,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只朝沈望舒遥遥一礼。马车渐行渐远,沈望舒这才翻身上马,回了京中。
大婚在即,她这个长宁郡主还有许多事要操持。礼部的人已开始布置烈王府,嫁衣送了好几套来让她挑。她一件件看过,又在采蘩与初荷的服侍下试了大婚的吉服,镜中的人凤冠霞帔,额上贴了花钿,衬着苍白的面容,竟多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明艳,她抬手触了触镜中人的眉梢,忽然想起萧长赢画的那些头冠图样,指尖不自觉地微微一弯。
可眼下还有一道坎要过,大婚在即,萧长赢的生母荣贵妃那边,她尚未正式拜见。萧长赢与她说过,荣贵妃并不赞成这门婚事。她选中了胡潆绕做烈王妃,又觉得沈家势大,两个女儿一个嫁太子一个嫁烈王,若再有沈望舒这样的儿媳,日后烈王夫妻二人在府中只怕不肯受她摆布。
更让荣贵妃介怀的,是她的两个儿子都栽在了女人身上,萧长卿为了一个顾青栀守了三年灵堂,至今不肯续弦;萧长赢又为了沈望舒违逆圣意、私闯天山,弄得满身是伤。两个都是她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却都为旁人的女儿神魂颠倒、赴汤蹈火,这让她如何不恨。
沈望舒清楚,这趟宫拜,不会太平。
翌日,她按规矩进宫请安。采蘩与初荷随行,一乘软轿穿过宫道,停在荣贵妃的宫殿前。沈望舒扶着采蘩的手下了轿,整了整衣襟,抬步跨进宫门。殿内檀香袅袅,荣贵妃一身华服坐在上首,正低头摆弄着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听见通传,也不抬眼,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望舒行至殿心,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
“臣女沈望舒,给贵妃娘娘请安。”

荣贵妃像是才看见她一般,慢慢抬起眼来,目光在她那身素净得过分的衣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她脸上,似笑非笑地道:“长宁郡主大婚在即,怎地还有空来本宫这里。”
“望舒本该早些来向娘娘请安。只是前段日子烈王殿下为救孤独园的人受了伤,耽搁了几日,还望娘娘莫怪。”

“好一张利嘴。”荣贵妃冷哼一声,这才抬了抬手,“起来吧。在本宫面前,别摆出那副恭顺模样。本宫见多了你们这些世家女郎,面上温顺,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沈望舒谢过恩,起身落座。荣贵妃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极清脆的一响。她也不看沈望舒,只望着自己蔻丹殷红的指甲,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嘲讽:“本宫养了两个儿子,一个被顾青栀那个死人勾了魂,剩下一个,又栽在了你手里。本宫原以为长赢只是年少气盛,图个新鲜,过阵子也就淡了。谁成想,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沈望舒,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沈望舒。
“本宫倒想问问,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就凭你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也敢来攀附烈王?”
沈望舒却没有半分慌乱,只静静听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来,声音平和如常
“娘娘说烈王殿下栽在臣女手里,那娘娘可曾想过,若臣女当真只是凭着一副病弱身子便勾了他的魂,那岂不是说明,娘娘亲手抚养大的儿子,不过是个只看皮相的蠢物?”

荣贵妃脸色骤变:“你放肆!”
“臣女不敢。”

沈望舒站起身,端端正正朝她一拜。
“臣女今日来,是敬着娘娘是殿下的生母。若娘娘觉得臣女不配,大可将话说明白。臣女从不强求旁人的认可。只是有一桩,殿下待臣女的心意,是臣女此生不会辜负的东西。娘娘尽可对臣女不满,但若因此伤了殿下的心,那心疼的,怕也不止臣女一人。”

荣贵妃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忽然笑出了声来。那笑声不阴不阳,带着说不出的讥诮:“本宫倒是小看你了。好,好得很。本宫今日便不与你计较。只是你给本宫记着,你若是有一日让本宫的儿子再受半点委屈,本宫的手段,你还没真正见识过。”
沈望舒微微欠身。
“臣女记下了。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告退。”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身后又传来荣贵妃不冷不热的声音。
“沈望舒,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沈望舒没有回头。她走到殿外,秋阳铺了满阶,晃得人眼睛微酸。她抬手遮了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宫里的人情冷暖,她早已尝遍,她垂下眼帘,重新挺直了背脊,朝宫外走去。
萧长赢的伤养了数日,已能下地走动,便非要带沈望舒去一个地方,沈望舒看他精神尚可,便没有拦着,只让他多披了件外袍,又带上了换药用的纱布和药膏。两人乘着一辆素帷马车出了城门,到了城郊的姻缘寺。
正是深秋,寺中香火鼎盛,往来香客多是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面上带着腼腆又欢喜的神色。沈望舒下了马车,环顾四周,只见红墙灰瓦间遍植古柏,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叮叮当当的,衬得这佛门清净地也多了几分旖旎的烟火气。
萧长赢领着她穿过前殿,绕过放生池,来到一处极宽敞的庭院。院中长着一棵不知多少年岁的老槐树,枝干虬曲,遮天蔽日。树枝上挂满了祈愿的红绸,层层叠叠,远看像一片红色的云,树干周围围着一圈木栏杆,栏杆上也系满了红绳,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同心锁,有的崭新锃亮,有的已生了锈迹,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每一把锁上都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或者几句薄薄的誓言。
沈望舒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那些同心锁,看着不远处几对正踮着脚挂锁的年轻男女,她从前总觉得这些东西不过是痴男怨女的自我安慰罢了,可今日与萧长赢站在这棵树下,却忽然觉得,若是同他一起,迷信一回也无妨。
萧长赢站在她身旁,指着一把同心锁,认认真真地同她解释。

“这是同心锁。只要把锁锁到这些红绳上,就代表两个人不会分开。许多相恋之人会来这里祈福,求菩萨保佑他们白头到老。”
沈望舒偏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了?”


“从前不信。从前觉得这些神佛之说,最是虚无。可如今……”
他顿了顿,看着她,凤眸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如今我很愿意信,只要与你有关的,我都愿意信。”
沈望舒一怔,还未答话,萧长赢已牵起她的手,走到栏杆前,早有侍卫捧着一把新打的同心锁候在那里,锁面上刻着两行极细的字:萧长赢,沈望舒。沈望舒看见锁面上那两个字,心头微微一动。
萧长赢接过锁,将她带到一处系满红绳却还算宽敞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锁挂在红绳上。他挂得极认真,反复调整了两次位置,直到那锁与旁边几把旧锁并排挂得整齐,才停下来。
他手指还按在锁上,像是迟迟舍不得放开,然后,他从袖中摸出那把小小的铜钥匙,端详了一瞬,忽然扬手一抛。钥匙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极亮极小的弧线,远远地落入了放生池中,连一点水花都看不见了。
沈望舒难得地愣住了。
“你……”

萧长赢转过头来,凤眸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说不尽的笃定,一字一顿地说。

“不用解。萧长赢和沈望舒,锁死了。”
周围的人群听见这话,纷纷投来善意的哄笑,有大胆的女郎掩着嘴小声对身旁的情郎说“你听听人家”。沈望舒耳根微烫,却破天荒地没有移开视线。她就站在那棵挂满红绸的古树下,望着他,目光温柔而笃定,像是一湖终于被春风吹开的水。
“那就永远别解了。”

萧长赢先是一怔,随即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他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条细小的红绳,不由分说地系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沈望舒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一抹鲜红,又抬起头,便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这是方才在佛前求来的。师父说,戴上了,便跑不掉了。”
古树上红绸翻飞,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两个人就站在那一树一树的热闹底下,手牵着手,仿佛这漫天漫地的红尘,都在为他们作证。
————————
京郊的瘟疫是入冬前突然爆发的。最先病倒的是城南一个卖炭的老翁,高热不退,浑身起了红疹,不过三五日便断了气。接着是他的儿媳、隔壁的佃户、再远些的货郎,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枯草,火苗蹿得毫无声息。消息传到京城时,城门已关了大半,京兆尹急得连夜上折,请求朝廷派医官前往诊治。
沈望舒比太医院的医官更早动身。她先去寻了谢韫怀,此次瘟疫来势汹汹,从症状看既非风寒也非时疫,若不能及时对症下药,只怕蔓延开来便是灭村之祸。她与谢韫怀商议后,决定隐匿身份,以民间郎中的名义先行入村查探,免得打草惊蛇,也免得病家一见官差,讳疾忌医,反倒不肯配合。
疫情最重的那个村子叫青岩村,离京城二十余里,全村百余户,倒下了将近三分之一,沈望舒和谢韫怀带着药箱进村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个还能走动的,也都是神色麻木,见有郎中来,只站在门口,眼神里半是希冀,半是防备。
他们便在村里一座空置的祠堂里搭起了临时医棚,谢韫怀问诊开方,沈望舒配药施针,又用带来的药材熬了大锅防疫汤,挨家挨户地送。几天下来,病势最重的几个有了起色,可沈望舒自己却染上了。
那日清晨,她正在炉前看火,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忙扶住灶台,掌心触及自己额头时,已是一层滚烫。谢韫怀闻讯赶来时,她已靠坐在墙边,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却仍在低声嘱咐采蘩把新配的方子再煎一剂。

“你这是非要自己试一遍不可?”
他扶她躺下,声音都变了调。
沈望舒倒还笑得出来。
“我若不亲自染这一回,哪能知道这病到底该怎么治,脉象我清楚,比旁人明白些,正好拿自己试药。”

谢韫怀头一回朝她沉了脸。他没有再理会她的那些歪理,只顾埋头替她施针退热,又守在炉前煎药,一连几日几乎不眠不休。两人反复推演病机,调整方子,沈望舒的身子时好时坏,有几次高烧到神志模糊,谢韫怀整夜守着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用湿帕替她降温。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看到谢韫怀坐在榻边,握着自己的手,额头抵在交叠的手上,肩背微微颤抖。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人,从她少年时便认识了。他性情温厚,总像个可靠的兄长。可此刻他握着她的手,那种从指尖传来的、克制到发颤的力道,让沈望舒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心下轻轻一叹,闭上眼,只装作未醒。
在他们几乎耗尽了小半车药材、翻了数本医典之后,沈望舒在一味极普通的草药里找到了突破口。她让谢韫怀把新方煎来,自己以身试药,一碗下去,高热竟在半夜退了,红疹也渐渐消退。谢韫怀见她转好,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握着药碗的手都在发抖。沈望舒半睁着眼看他,见他眼底青黑、唇色发白,忽然笑了。
“师兄,我们成了。”

谢韫怀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成了。皎皎,你这条命,总算是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了。”
药方既成,消息传回京城,太医院与京兆尹的人很快赶来接手。沈望舒便与谢韫怀趁夜离开,回府闭门休养。
她中招的消息终究没有瞒过萧长赢。她前脚刚回府,萧长赢后脚便策马赶来了,衣袍上还沾着夜露,进了门也不让人通传,径直闯进暖阁,见她形容憔悴、瘦了整整一圈,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味,才觉得浑身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颈间,沙哑得厉害。
沈望舒抬手回抱住他,轻笑。
“我活着回来了。”

萧长赢松开她,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她,确定她真的没事,才咬牙切齿地道。

“以后若再这样,我便把你绑在府里,哪儿都不许去。”
沈望舒挑眉。
“你绑不住我的,还有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师兄也在,我们研究出了解药,青岩村的疫情已经稳住了。”


“师兄。”
萧长赢反手把她的手包住,声音里忽然多了一股酸劲。

“我听说,他叫你皎皎。”
沈望舒一愣,随即失笑。
“他是我师兄,自小这般叫,这醋你也吃?”


“吃。”
萧长赢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你都没让我叫过你的小名。他怎么能叫?还是在你病得最重的时候。我听说的时候,心里就跟被什么挠了似的,偏还发作不得。”

“你为了救人以身试药,我连你生病的消息都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你现在跟我说他叫你皎皎,我不该吃醋?”
沈望舒看着他那一本正经吃醋的模样,忽然生出了几分捉弄的心思,她微微凑近了些,低声道。
“那你也叫。”

萧长赢一怔,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
“真的。”

沈望舒点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只许私下叫。”

萧长赢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皎皎。”
声音轻柔得不像他,叫完之后连耳根都红了,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反复品味,沈望舒被他叫得心尖发软,偏还要强作镇定地别开脸,只是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几日后,疫报传至御前。祐宁帝龙颜大悦,下旨褒奖所有参与抗疫之人,沈望舒与谢韫怀虽未留名,可朝中早有人查到实情。祐宁帝龙颜大悦,在御书房召见了二人,要论功行赏。沈望舒便趁此机会,为谢韫怀的生母请封。
谢韫怀生母范氏,本是谢国公发妻。谢国公续弦袁氏后,范氏便成了府中无人再提的名字。谢韫怀的生母死于郎中误开的药方,那药虽无毒,却不对症,她喝了三年,不治而亡。而这一切,正是谢国公默许授意。沈望舒曾听谢韫怀提过一次,只言片语,却足以让她明白,这件事是他这些年最深的隐痛。
此刻御书房中,沈望舒上前一步,朝祐宁帝行了大礼,在谢韫怀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谢韫怀生母范氏,贤良淑德,持家有道,诞育儿女,品行宗祊皆知。陛下曾垂恩范氏晋封诰命之荣,范氏却因病重无法伏阙谢恩。范氏亡故后,谢国公为续弦袁氏,复请诰封。可臣女以为,将范氏旧典移于新妇冠上,有为不妥。臣女恳请父皇再颁明诏,追赠范氏为一品诰命夫人,使恩义两全,礼法不坠。”

听到沈望舒为母亲请封,谢韫怀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祐宁帝看着沈望舒,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眼眶已经泛红的谢韫怀,缓缓点头:“你考虑得很是妥当。范氏贤名不泯,当得此荣。”
谢韫怀浑身僵硬,像是所有情绪都堵在了喉咙里。沈望舒低声提醒他。
“还不快谢恩?”

谢韫怀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伏地叩首,声音发颤。

“臣,谢陛下隆恩!”
祐宁帝意有所指地道:“这本是范氏尊荣。卿家能以此为勉,承继家风,便无需谢恩了。”
谢韫怀抬起头来,泪落如雨。他本是极能忍泪之人,此刻却再也压不住,又重重叩首,哽咽着道。

“陛下,当年臣母离世猝然,世人皆道她晚景凄苦,于后宅郁郁而终。却不知她是世间至情至性、至慈至善的母亲!多年晨昏定省,冬温夏清,她教我孝悌仁义,以德报德,以直报怨。金银首饰,明珠佩环,母亲都送去祖母案前。只有臣儿时亲手为她打的一只银镯,被她戴在腕间,说是世间一等一的宝物。”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声音断断续续。

“从今之后,母亲也能在祠堂受人香火,被人称颂!也不再会被族人遗忘!韫怀再谢陛下,再谢郡主!”
一席话发自肺腑,在场人人为之动容。沈望舒偏过头去,掩去眼角一点微潮。萧长赢站在她身侧,虽未言语,却缓缓握住了她的手。谢韫怀抹去泪水,再度叩首,久久未起。
窗外秋阳正好,照进这间肃穆的御书房,照在谢韫怀身上,也照在他终于得偿所愿的、那一点迟来的圆满上。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边已染了暮色。谢韫怀没有与任何人同行,他推了众人邀约,独自回了小院,径直去了那间年久却仍旧干净整洁的祠堂。范氏的灵位前点着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微弱。他跪在蒲团上,重重叩首。
这些年来,他温和端方,从不在人前失态。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世道的凉薄,知道谢国公那个“父亲”从未把他当做过儿子,更知道母亲的名字终有一日会被人彻底遗忘。
可今日,陛下追赠范氏为一品诰命夫人。母亲终于有了名分,有了香火,有了不会再被人随意抹去的尊荣。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肩膀微微发颤。他不问是谁替她求来的诰命。他不必问。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这样把他的母亲放在心上。
许多许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把最好的都省给他,把所有的体面都留给旁人。而她沈望舒,分明自己还病着,才从疫区回来,便又马不停蹄地替他谋划,替他撑腰,把他在朝堂上不敢说的话、不忍说的话、说不出的话,一字一句都说了。
他抬起头,望着灵牌上“先室范氏”几个字,轻轻地说:“母亲,她替您讨回来了。您在地下,可看见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亡者安眠。
从祠堂出来,夜已深了。谢韫怀没有回房,而是转身去了佛堂,寻来香烛,一盏一盏地点。四十九盏长明灯,是他给母亲点的。灯光明灭,映着他半生的愧疚与渴望,也映着他心底那份尚未说破、却早已知道不可得的情意。
灯光明灭,映着他半生的愧疚与渴望,也映着他心底那份尚未说破便已知不可得的情意。他望着那些跳动的灯火,轻声道。

“皎皎,你总是这样。替所有你在意的人把路铺平,却从不回头看看,我在你身后走了多远。”
他说完,便笑了。那笑容又轻又涩,像深秋夜里最后一朵不肯谢的花。
他吹熄了手边多余的一盏灯,只留下四十九盏,静静地为她守着。他知道,从今往后,她会有她自己的灯,她自己的路。而他,会以师兄的身份,永远站在她一回身就能看见的地方。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