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卫国公府。
玉茗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人未到声先至:“郡主!太常寺张大人带着陛下的赐婚圣旨到了!”
沈望舒放下手中的医书,站起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采蘩注意到,郡主将医书搁在案上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前厅里,香案已设,香烟袅袅。太常寺卿张大人手捧圣旨立于案前,沈望舒跪于香案之下。沈云安与沈羲和分立两侧。张大人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洪亮的嗓音在厅中回荡。
“昊天有德,成人之合。今烈王萧长赢忠勇克彰,勋劳夙著,卫国戍边,功在社稷。卫国公沈岳山长女沈望舒,门著勋庸,四德兼备,柔明婉顺,克配良人。兹特指婚于烈王,授册为烈王妃。钦此。”
沈望舒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指尖在锦缎上轻轻抚过。这道圣旨来得不算意外,从萧长赢在御前那番话到今日,不过短短数日。可真正将圣旨握在手中时,她心里还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之感。
她起身恭肃道。
“有劳张大人。”

张大人拱手笑道:“给长宁郡主贺喜。微臣还要回宫复命,改日再登门道贺。”
沈望舒吩咐采蘩送客,自己捧着圣旨在案边坐下,沈云安坐在一旁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感慨,嘴上却不肯闲着:“这下好了,圣旨一下,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沈望舒没有接他的调侃,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卷圣旨。
圣旨方供入祠堂,烈王府的聘礼便紧跟着到了,除了按亲王妃规制备办的聘金、锦缎、玉器之外,另有一只紫檀木匣格外醒目。沈望舒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她展开图纸,不由微微一怔,那是一顶亲王妃头冠的设计图样,笔触工整而细致,每一处纹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正面是九翚衔珠,两侧饰以如意云纹,冠顶嵌一朵金丝攒珠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嵌着细如米粒的金珠,每一处细节旁都密密地注了蝇头小字,有几处还涂改了数次,看得出画的人反复琢磨了许久。图纸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迹,端正如刀刻:“珠数依规制减半,取其轻。冠高减三分,取其便。不做累丝,只做錾刻,取其素。”
旁边另附了几张轻巧的样式,一一标明了分量和佩戴之法,又附了一张字条,字迹端正有力:按亲王妃规制所绘,怕你嫌沉,另画了几样轻便的。头一回画这个,手生,若不好看就让我重画。
采蘩将木匣里的东西一一取出,除了图样,还有一只小巧的木盒,里面盛着一对白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巧。她压低声音笑道:“殿下还说了,这白玉簪是他外祖母留下的,他母亲荣贵妃一直替他收着,说等他要娶媳妇了再拿出来。殿下说,先给郡主戴着玩儿,等大婚时再打新的。”
沈望舒将白玉簪拈在指尖端详了许久,玉石微凉,触手生温。她将簪子轻轻放回木匣,阖上盖子,只说了两个字。
“收好。”

采蘩跟了她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这两个字背后那份珍重,笑着应声退下。
沈羲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图纸,清冷的眼眸里也浮起一抹意外。

“烈王殿下还会画图纸?”
“他是带兵的人,画阵图、画城防、画粮道,画了这么多年,画个头冠大约也算驾轻就熟。”

沈羲和看着姐姐那副难得柔和的眉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唇角。姐妹二人正说着话,沈云安大步走了进来,一进门便看到满屋子的聘礼,站在门槛边扫了一圈,目光在那只紫檀木匣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沈望舒,脸上的表情像是既想挑剔又挑不出毛病。
沈望舒顺手将头冠图样递给他看。沈云安展开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把图纸叠好放回木匣,哼了一声:“倒是会画图,不过光会画图有什么用,成婚之后他要敢欺负你,阿兄照样揍他。”
沈望舒替他斟了一盏茶,温声问道。
“阿爹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沈云安接过茶盏灌了一口,语气渐渐缓了下来:“自从你走后,他整日将你幼年玩的玉连环带在身边。听到陛下和太后为你们择婿,他便张罗着拿出十二年前酿好的蒲桃酒,嫁妆也足足备了三百担。阿爹还在疏勒河畔垦出百顷军屯,他说,待皎皎和呦呦出阁时,这麦浪翻涌声,便是为父送嫁女儿的喜乐声。”
沈望舒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心中涌起阵阵难以言喻的暖意。
“阿爹说,镇守西北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给你最好的嫁妆,深宫之中最强的庇护和依仗。”
沈云安看着她,语气里那份兄长独有的无奈与疼爱交织在一起,“皎皎,你可还记得小时候?你才这么高,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我背着你去草原上看星星。你趴在我背上说,阿兄我以后不嫁人好不好,就一直和阿兄在一起。那时候我说好,不嫁人,阿兄养你一辈子。”
沈望舒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有淡淡的水光一闪而过。
“记得。那晚星星很亮,阿兄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回去的时候靴子都磨破了。那时候我觉得阿兄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能做到。”

沈云安喉头微微滚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
沈望舒伸出手,轻轻握住沈云安的手。她的手依旧微凉,却稳而有力。
“阿兄,你放心。妹妹已经长大了,知道该做怎样的选择。烈王待我至诚,我亦以诚待他。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亦不会后悔。”

沈云安怔怔地看着她,终于叹了口气:“妹妹,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上苍庇佑,父兄疼爱,我才能大胆走自己的路。还请阿爹阿兄相信,我自己选的,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后悔。”

沈望舒微微一笑,松开手站起身来。
“阿兄,明日我去法华寺”

“我陪你去。”
“我有步世子陪同,阿兄放心。”

沈云安惊讶地扬起眉:“那个纨绔?你们如此亲近?难道他也是择婿人选……”
沈望舒失笑。
“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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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虔诚叩拜。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将她素白的衣裙染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她阖目默祷,求的是西北安宁、百姓无虞、沈家平安。顿了顿,又在心底轻轻补了一句,望婚后能与烈王彼此扶持,余生无憾。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望着佛像慈悲垂眸的面容,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身旁的蒲团上,步疏林也跪得端端正正,学着她的模样磕头祈福。沈望舒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也不戳破,只是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
步疏林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正色道

“你可别笑话我,我这祈福是认真的。我求菩萨保佑蜀南军早日补足粮饷,保佑我家老头子身体康健,再保佑……”
她顿了顿,瞥了沈望舒一眼

“保佑你嫁过去以后顺顺当当,烈王那小子不敢欺负你。”
沈望舒微微挑眉。
“你倒是有心。”

步疏林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当然,你可是我皎皎妹妹,我不替你求菩萨,谁替你求?”
沈望舒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朝殿外走去。步疏林跟在她身后,又回头朝佛像合十作了个揖,这才快步追上。
天色已近黄昏,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际。沈望舒与步疏林带着采蘩、初荷走出寺院,翻身上马。步疏林单独骑了一匹马,一行人在渐浓的暮色中沿着官道朝都城方向驶去。
没走出多远,采蘩便压低声音禀道:“郡主,后面有辆马车一直跟着我们。”
步疏林回头望了一眼,果然见一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缀在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沈望舒收回目光,面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不必理会,走我们的。”

马车继续前行,那辆车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忽然间,车身猛地一震,左侧车轮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车厢内初荷一把扶住沈望舒,惊呼出声,话音未落,路边暗处陡然射来一支箭矢,紧贴着马腿擦过。马儿吃痛受惊,一声长嘶,拖着断裂的车轮失控狂奔,眨眼间便偏离了官道,朝着一旁崎岖的山路冲去。
一直跟在后面的那辆马车里,顾青姝微微掀起车帘一角,望着那辆失控远去的马车,唇边浮起一抹森寒而得意的冷笑。
沈望舒在车厢剧烈颠簸中扶住了车壁,指尖几根银针已稳稳夹在指间。她没有惊慌,只是在初荷耳边低低吩咐了几句。初荷先是骇然,随即咬牙点头,掀开车帘朝外喝道:“往断崖方向去!别停!”
车夫虽不知为何,但郡主的命令不敢违逆,只得死死拽住缰绳,任由疯马拖着半毁的马车朝山道更深处冲去。步疏林策马紧随其后,几次试图冲到马车前方拦住疯马,都被那匹受惊的畜生以蛮力挣脱,急得她满头是汗。千钧一发之际,沈望舒探出半个身子,对准马颈后一处穴位,三根银针齐齐射出。针尖入肉的瞬间,疯马发出一声长嘶,狂奔的势头猛然一滞。几乎在同一时刻,步疏林翻身下马,一把拽住缰绳,双腿死死钉在地上,硬生生将马车勒停在了距离断崖不过数丈之遥的地方。
沈望舒扶着车壁稳稳下了马车,衣裙上沾了些许尘土,发鬓却一丝不乱。步疏林气喘吁吁地看着她,满脸难以置信。沈望舒没有答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支射偏的箭矢,翻过来看了看箭尾,没有标记,做得倒是干净。
“先离开这里。”

沈望舒将箭矢随手递给步疏林,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不过走之前,给后面那位留点回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将瓶中粉末尽数倒入车辙旁的草丛,又从初荷手中接过火折子点燃。一股极淡极幽的烟雾升腾而起,顺着风向朝山道后方飘去。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扶着初荷的手换上了步疏林那匹备用的马,步疏林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一行人没有沿来路返回,而是绕了一条偏僻的山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顾青姝的马车隐匿在山道旁的树林中。她坐在车里,心情大好,面上满是得色。
然而她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车帘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拉车的马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不等车夫反应过来,那马便像中了邪似的调转方向,拖着马车朝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车内剧烈颠簸,顾青姝被甩得左摇右晃,惊声尖叫着让车夫停车。车夫的惊惧声从外头传来,马受惊了,停不下来。那声音里满是绝望,显然车夫自己也已束手无策。
马儿一路狂奔不辨方向,竟朝着一处断崖冲去。车夫见停车无望,再也顾不得什么主子仆从,直接跳了车,弃顾青姝于不顾。马儿一路冲至悬崖边,眼看就要连车带人一同坠入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铁钩从暗处飞出,精准地扣住车辕。绷紧的绳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竟硬生生将半个车身都已倾出悬崖的马车勒停了。
半晌,车帘掀开,面无人色的顾青姝探出头来。当她看到车身一半悬浮在崖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时,登时吓得冷汗如瀑,整个人瘫在车门口,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茫然四顾意图呼救,一转头,只见不远处静静地伫立着几个人。初荷与玉茗一左一右提着灯笼,步疏林抱臂站在一旁。朦胧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居中者的脸,正是沈望舒。
一对上沈望舒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顾青姝的心便止不住地往下沉。
夜风中传来沈望舒轻缓却森凉的声音。
“顾青姝,看来上次我给你的教训太温和,以至于你不长记性。”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但顾青姝不甘示弱,咬牙恨恨道。
“既然想杀我,不如给我个痛快!”

沈望舒眼眸微抬,扫过初荷。初荷松了松手中的绳索,马车立刻发出一阵摇摇欲坠的声响,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深渊。这声音像催命符般凌迟着顾青姝的心,她满脸惊恐,却咬着牙不愿出声。
沈望舒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松手。”

话音未落,初荷二话不说松了绳索。马车顷刻间滑落悬崖,顾青姝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整个人被抛飞出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要粉身碎骨之际,初荷再次甩出飞钩缠住了她的腰,往回一捞,竟将她从半空中重新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崖边的碎石地上。
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顾青姝彻底被吓破了胆。她瘫坐在沈望舒面前,浑身筛糠般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望舒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只是那平淡里藏着的锋锐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脊背生寒。
“记住今日。若还有下次,你便没有求饶的机会。”

顾青姝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眼中却恨意不减:“你向来狠辣,为何不杀我?你明明可以杀我,我死了,便再没有人敢这样算计你了!”
沈望舒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后,她转身朝来路走去,素白的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屑留给她。步疏林看了顾青姝一眼,翻身上马紧随其后,马队沿着山道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顾青姝瘫坐在崖边的碎石地上,望着那个从容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身后黑魆魆的崖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不杀她,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在她眼里,她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这种彻骨的轻视,比死亡本身更让她恐惧。
回城的官道上,步疏林策马跟在沈望舒的马车旁,啧啧连声。

“那顾青姝真是记吃不记打,上回在定王府跪了一回碎瓷,这才几日,又敢来招惹你。”
沈望舒掀开车帘一角。
“她认定我与顾青栀有旧,便想从我身上寻个突破口。可惜她不明白—,我这个人,向来不是旁人能拿捏的软柿子。”

步疏林朗声一笑。

“说得是!饿了吧?我特地留了一条大鱼,到地方让店家给你做鲥鱼羹,那滋味鲜美得很,咱们小酌两杯。”
沈望舒微微挑眉。
“你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步疏林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惋惜。

“还不是因为你即将嫁给烈王,我心碎情伤。趁着你还没入烈王府,与你多相处一日是一日。”
“你不必心碎。”

沈望舒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离了我,继续找你的崔少卿便是。”

步疏林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别过头去。

“那是为了避郡主才缠着她,说到底,还是你出的主意。”
“是是,我的错。”

沈望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可我觉得,崔少卿看你的眼神,大有情谊。”

步疏林愣住,随即猛摇头。

“你什么意思啊?别吓唬我,我胆子小。他看我的眼神?那是恨不得把我扔出大理寺的眼神。你是不晓得,上回他在书房里直接拔剑架我脖子上了,这是有情谊?这是要我的命。”
沈望舒微微一笑,不再接话,只是放下车帘,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揶揄。
“崔少卿嘴上嫌弃,却常常故意出现在你身边。你真一点都感觉不到?”

步疏林干笑两声,正要反驳,迎面便碰上了崔晋百。他今日未着官袍,一袭青衫,手中握着几卷文书,像是刚从附近的衙门办了公事回来,恰好与她们走了个对面。他抬眼见是步疏林与沈望舒,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
步疏林对他的这一步做出了极其剧烈的反应。她几乎全身一抖,倏地转身,一把拽住沈望舒的胳膊调头就走,她嘴里还念念有词,语速极快地说突然又不饿了,让她们再逛逛待会儿再来。沈望舒被她拽得脚下生风,想回头看一眼崔晋百的反应,却被步疏林死死挡住了视线。身后的崔晋百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地望着步疏林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微蹙,良久才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翌日,王府正堂里,萧长卿一身素衣,临窗而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与沈望舒相互见礼。待落了座,采蘩奉上茶饮,沈望舒示意她退下,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如常。
“信王殿下登门拜访,有何见教?”

萧长卿端坐在客位上,姿态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从容与疏淡,开门见山,

“阿姝不知分寸,屡次冲撞郡主。作为姐夫,我已经管教过她,今日特来道歉。望郡主宽宏大量,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沈望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然一笑,没有接话。她与萧长卿打交道已非一日两日,深知此人说话从来不会只说一层意思。

“当初救她,仅仅是替青栀保住顾家最后一点血脉,近日我已着手为她寻一户好人家,待她嫁过去离开皇都,便不会再出现在郡主面前,惹你不快。”
“她虽几次冲撞于我,但我也给了她教训。此事作罢,信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萧长卿眉梢微挑,似不经意地说道:“郡主进京以来,将康王嫡女萧氏扔出王府,又让梁妃伏法,我以为郡主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却为何独独对顾青姝手下留情?”
沈望舒放下茶盏,心中冷笑。果然,他今日来,道歉是假,试探是真。
她抬起眼来,语气坦然而平静。
“信王殿下倒是看得透彻。不错,我这人确实有仇必报。但人非草木,总会念几分旧情。当年陛下能稳坐皇位,顾家的支持居功至伟。陛下对信王殿下替换死囚一事网开一面,何尝不是念着这份旧情?我与青栀姐姐虽只见过几面,却一直有书信往来,神交已久。顾青姝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亲族,我看在青栀姐姐的份上对她留一分情面,很奇怪吗?”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有对顾青栀的真挚情谊,又有对陛下圣意的体察,更有对萧长卿当年行径的隐晦提及。萧长卿挑不出半分破绽,沉默了一瞬,却没有气馁,只是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她这番说辞,然后从身旁取出一卷画轴,放在桌上,缓缓推到沈望舒面前。

“郡主深明大义,长卿敬佩。这幅画,就当是赔礼,望郡主笑纳。”
沈望舒接过画轴徐徐展开,那是一幅寒梅图,风崖壁,红梅独放,雪若鹅毛,沁凉入骨。笔墨清冷而孤傲,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不肯俯就的风骨。落款处的红泥印章上,赫然是顾青栀的小名:青青。

“这是我妻为数不多的存世画作。她性子冷傲,满身才华却极少示人。这幅画当年还是我央求岳父许久才讨要过来的,一直珍藏至今。”
萧长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画上那枝红梅上,眼神里翻涌着一种他极力掩饰却终究掩饰不住的怀念与痛楚。
沈望舒将画卷缓缓收起,放回锦盒,推回到萧长卿面前,语气平静而笃定。
“确实是一幅好画。不过,既然是青栀姐姐为数不多的画作,信王殿下还是拿回去吧。君子不夺人所爱,更何况是这样珍贵之物。”

萧长卿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只被推回来的锦盒,像是在看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永远记得初见青栀时的情形。”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沈望舒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一日,我去林间打猎,回程时天降大雨,便寻了一处柴屋避雨,正巧遇到她。那一刻我才明白,有的人相遇,便是一眼万年的铭肌镂骨。雨停了,我与她分别,谁知傍晚折返回宫时,竟又不期而遇。我早就听说顾家嫡女冷艳如冰雕,可她回首一笑,万千霞光沦为陪衬,自此映入我眼底,镌刻心上。”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与追忆。可沈望舒却只是径自品茗喝茶,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好似在听旁人之事。她没有感动,也没有不耐,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萧长卿竭力稳了稳心神,收回目光,佯作无事地又道。

“可否请郡主将亡妻之信交由我保管,以作念想?”
“那是青栀阿姐与我之物,不便相赠。”

沈望舒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萧长卿似乎也料到这个结果,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的坦然。

“长卿也不强求。他日郡主若有难处,只管拿信来寻我,长卿必当竭尽全力。”
“我不需旁人相帮,更不会拿着青栀阿姐的信件去求人。”

沈望舒站起身来,看着萧长卿,语气里难得地多了一丝认真的温度。
“信王殿下,逝者如斯,何必让这些死物束缚牵绊,沉沦在回忆里不可自拔?青栀阿姐生前就不是一个喜欢被人束缚的人,她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愿看到殿下这般。”

“后日陛下亲自为我与长赢举行册封之礼,我需好生准备,不便相送。殿下请便。”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萧长卿,缓声道。
“从前种种,皆为过往。往后殿下若愿意以兄长的身份相待,望舒自当以礼相待。”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来,将那只锦盒重新收入袖中,郑重地朝沈望舒行了一礼。

“郡主的话,长卿记下了。从前之事,是长卿有愧于郡主。往后,往后长卿会以兄长的身份,善待郡主主与长赢。”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素白的衣袍在门槛上轻轻一拂,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沈望舒目送他离去,久久伫立在正堂中。窗外梧桐叶还在簌簌地落,秋风穿堂而过,将她鬓边的碎发轻轻吹动。采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问道:"郡主,信王殿下走了?"
沈望舒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她对着空荡荡的正堂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回了暖阁。册封之礼还有太多事要准备,她没有余裕沉溺在方才那番谈话的余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