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府门口车马络绎,女眷们排着队上下马车,热闹非凡。沈望舒的马车随着队伍缓缓前行,沈云安骑马跟在一旁,皱着眉打量眼前这番喧嚷景象,忍不住俯身朝车内道:“京中风气一向如此么?不过是开了一园子秋菊,便这般广邀宾朋大肆饮宴?”
沈望舒掀开车帘一角,微微颔首。
“定王府的菊园甚是有名,每年都会办一场赏菊宴,京中权贵无不以收到请帖为荣。阿兄入乡随俗便是。”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一震。初荷撩开车帘,沈望舒向外望去,正对上另一辆马车掀开的帘,那张雍容华贵、笑容温煦的脸,竟是萧华雍。

“马车不慎冲撞了郡主,请长宁郡主见谅。”
萧华雍含笑致歉,语气里倒听不出几分真正的歉意,他的目光越过沈望舒,落在她身旁的沈羲和身上,笑意更深了些。
沈羲和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沈云安已翻身下马,一个箭步抢到中间,恰好挡住了萧华雍望向沈羲和的视线,粗声粗气地道: “太子殿下也来赴宴?”

“整日闷在宫中实在无趣,应四哥之邀出来散散心。”
沈云安朝侧门方向一伸手:“这边府门是专供女眷走的,男宾在另一侧。太子殿下,咱们两个一道走吧。”

“我这身子,素来与男宾玩不到一处,倒是常与姐姐妹妹们在一块。”
萧华雍笑眯眯地看着沈云安,又看了看沈羲和。

“世子请先行,我与两位郡主一道进去便是。”
沈云安站着不动。萧华雍眨了眨眼。

“世子也想与女眷一处?那我们四人同行。”
沈云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道了声“不用了”,便在下人指引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萧华雍笑眯眯地对他挥了挥手。沈羲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沈望舒看在眼里,亦不点破。
就在这时,萧长赢大步从男宾入口那边绕了过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额上纱布已拆,只余一道极淡的疤痕,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来。他走到沈望舒身侧,自然而然地站在她半步之后,目光在她面上一停,见她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眉间那股紧绷的担忧才松了几分。
“烈王殿下也来了。”

沈望舒微微侧身。
萧长赢朝她点了点头,又朝萧华雍和沈羲和抱拳一礼。

“七哥,昭宁郡主。”
萧华雍目光在萧长赢与沈望舒之间转了一圈,笑眯眯地还了一礼,便转头对沈羲和道。

“昭宁郡主,我们先进去吧。”
沈羲和看了沈望舒一眼,沈望舒微微颔首,沈羲和便与萧华雍并肩朝府门走去。
萧华雍与沈羲和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尽头,身后便响起一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声音:“长宁郡主,请留步!”
沈望舒与萧长赢同时回头。顾青姝快步走来,双靥生笑,手中还挽着一件精致的披风。她朝二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目光转向沈望舒时笑容愈发甜腻,亲亲热热地说道:“是我姐夫告诉我,我阿姐生前与郡主是书信往来的闺中密友。阿姐生性喜静,鲜少与人来往,真的很感谢郡主与阿姐知心相伴。”
沈望舒面上笑容淡了几分,语气疏离而客气。
“逝者已逝,县主不必多礼。”

顾青姝却像浑然不觉她的冷淡,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关切地蹙起眉头:“郡主怎么没穿件披风来?皇都这个时节风大,容易受凉。妹妹这里刚好有一件备用的,郡主若不嫌弃,便披上吧。”说着便展开手中那件精致的织锦披风,热情地要为沈望舒披上。
她的手刚伸到半空,萧长赢已上前一步,抬手挡开了那件披风。他的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果决,凤眸冷淡地看着顾青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必了。她的披风,有我备着。”
他解下自己的暗青色披风,自然而然地披在沈望舒肩上,低头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
顾青姝脸色一僵,但很快又换上那副甜美得体的笑容,后退一步盈盈施礼:“是阿姝造次了。长宁姐姐自然有烈王殿下好生照拂,哪里用得着旁人操心。”
沈望舒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她看向萧长赢,语气平淡如常,目光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走吧,再耽搁便要开席了。”

定王府菊园设计轻巧,亭台回廊掩映于层层叠叠的秋菊之间,两座雅阁顺着回廊两侧而建,遥遥相望。一侧为男宾席,一侧为女眷席,各置十余张案几,中间一条青石小径可通往来。两阁之间的石台上,琴师抚琴,舞姬翩翩,琴声与菊香交织,一派富贵风流。
沈望舒与萧长赢沿着回廊缓步前行。方才在门口耽搁了片刻,此刻园中已是宾客如云,所到之处众人皆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萧长赢的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压低声音道。

“今日人多眼杂,顾青姝方才在门口那一出绝非偶然,你多加小心。”
“她既然存了搅局的心思,必然还有后招。与其处处提防,不如等她先出手。”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他。
“男宾席在那边,殿下不必一直跟着我。”

萧长赢看了她一眼,又扫了扫女眷席那边珠围翠绕的阵仗,虽有些不放心,却也知道自己不便久留。他抬手指向不远处被众多贵女簇拥在中央的年轻女子,对沈望舒道。

“那位便是定王妃李雁回。她本是南州国公主,国灭后四哥执意娶了她。性子刚烈,与京中这些贵女素来不对付,但为人磊落,爱憎分明。你与她相交,不必绕弯子。”
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朝男宾席走去。
沈望舒目送他走远,对这位定王妃倒多了几分好奇。她带着初荷穿过回廊,行至李雁回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臣女沈望舒,见过定王妃。”

李雁回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染了丹蔻的指甲,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不用与我见礼,我可不是你们天朝贵女。不喜欢你们那些行走坐卧的规矩。”
沈望舒尚未答话,一个声音便从她身后响起:“昭宁郡主身份尊贵,陛下亲自为她择婿,世间哪个女郎有如此荣耀?定王妃怎能对郡主如此无礼?”正是顾青姝娉婷而来,面上带着义愤填膺的神色,仿佛在为沈望舒打抱不平。
李雁回冷冷一笑,那双细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刚从死囚变县主,就忙不迭地四处攀附了么?顾家有顾青栀那样铮铮铁骨的女儿,又怎会养出你这样的奴颜婢膝?”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顾青姝脸上。她面色骤变,怒道:“你不敬昭宁郡主在先,又当众讥讽我?李雁回,你还当自己是公主么?南州国灭,若不是定王坚持要娶你,你以为你能活下来?”
话音未落,李雁回陡然色变。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她最痛的那根肋骨,她抓起面前的茶碗,狠狠朝顾青姝砸去。顾青姝闪身避开,那茶碗裹着残茶直直飞向她身后的沈望舒。
满座女眷的惊呼声中,沈望舒微微侧身,那茶碗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哗啦一声砸在她身后的廊柱上,碎瓷四溅。她自始至终神色未变,只是在侧身的同时,脚尖极轻极快地往顾青姝脚踝处一勾。
这一勾力道不大,角度却恰到好处,顾青姝本就在闪避茶碗时站立不稳,被这一绊整个人失衡前倾,惊呼一声扑倒在地,恰好跪在那片碎瓷上,掌心被瓷片划出一道血口,疼得她当场惨叫出声。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在场众女郎只看到顾青姝闪身避开茶碗后自己绊了一跤,连沈望舒何时伸的脚都无人察觉。男宾席上,萧长赢霍然起身,见沈望舒安然无恙才又缓缓坐下,目光冷冷地钉在顾青姝身上。
定王萧长泰快步赶到,目光在一地碎瓷与顾青姝掌心的血迹之间扫了个来回,面色骤变。他快步走向沈望舒,从李雁回的案上端起一杯酒,朝她深深一揖。
“郡主受惊,小王自罚一杯,望郡主海涵。”说罢仰头饮尽,姿态放得极低。
沈望舒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杯赔礼。
这时李雁回施施然起身,拖着曳地的火红长裙绕过案几,蹲下身拾起一片锋利的碎瓷。她直起身来,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钉在顾青姝脸上,缓缓朝她走去。顾青姝刚从地上爬起来,掌心还淌着血,被那目光逼得步步后退,脸色煞白。
四皇子闪身挡在李雁回面前,压低声音急道。
“雁雁,笠阳县主是父皇有意指给五哥的人。”
李雁回细长深邃的眼眸透着讥诮。
“你们萧家的事与我无关。她要挑起事端,我便没有放过的道理。”
四皇子伸手去握她举着碎瓷的手,被她先一步躲开,冷冷地瞥着顾青姝道。
“今日我若不在她脸上划上一道,叫她尝尝这个滋味,她往后还敢暗中作恶!”
顾青姝望着那片锋利的瓷片,骇然道:“我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主!”
“那又如何?”
李雁回轻蔑一笑,眼中厉光一闪,竟反手将那碎瓷朝自己脸侧划去。瓷白的肌肤上霎时绽开一道血痕,满座女郎失声惊叫。她随手将那沾血的碎瓷往地上一丢,淡淡道。
“一条口子,死不了。”
说罢转身便走,火红的裙裾在回廊上拖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四皇子连忙奔出女眷席追随而去。沈望舒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递给身旁的采蘩,低声吩咐了几句。采蘩快步追上四皇子,将瓷瓶呈上:“定王殿下,这是我家郡主随身带的药膏,止血生肌,不会留疤。”四皇子接过瓷瓶,感激地望了沈望舒一眼,匆匆追着李雁回去了。
场中鸦雀无声。顾青姝捂着淌血的手掌,正要转身退回自己的席位,沈望舒却忽然抓起面前的茶碗,毫不客气地朝她砸去。茶碗砰然落在她脚边,碎瓷四溅,众人惊呼声再起。不等顾青姝回过神,沈望舒又抓起一只茶碗砸过去,这一回被她闪身避开。
“郡主,你这是为何?”顾青姝颤声道。
“笠阳县主借我激怒定王妃,引发事端。方才那茶碗若再偏半寸,伤的便是我。县主指使婢女故意撞人,以为无人瞧见么?先有门口那一出,再有这里的挑拨,若我今日被碎瓷所伤,岂不正合了你的心意?”

顾青姝楚楚可怜地辩道:“那只是一个意外,阿姝人微位卑,也不容郡主这般欺辱!”
沈望舒微微一笑,那笑意不及眼底,语气轻缓却字字如冰。
“欺辱?我不过说了句实话,便是欺辱你?你可想知晓,真正的欺辱是何种滋味?”

她略一偏头,吩咐道。
“采蘩。”

话音刚落,采蘩已闪身至顾青姝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强制她面对地上那一堆明晃晃的碎瓷,旋即抬腿在她腿弯一踢。扑通一声,顾青姝双膝跪在碎瓷之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十指撑在碎瓷上,鲜血顿时从指缝间渗出。在座所有人无不震悚,连萧华雍都觉得膝盖一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膝头。
顾青姝痛苦不堪,浑身颤抖,泪眼婆娑地朝萧华雍哭诉:“太子殿下是在座最尊贵之人,今日一切都在您眼里。求太子做主,还我公道!”
众女郎的目光齐齐聚集在萧华雍身上。萧华雍轻咳一声,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顾青姝一眼,又看了看沈望舒,温声道。

“孤方才一直在喝茶,什么都没看到。诸位可瞧见了什么?”
众女郎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睁眼说瞎话。萧华雍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温和。

“笠阳县主既是父皇有意指给五哥的人,更该谨言慎行。今日之事,县主回去好生思过便是。”
他朝顾青姝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初荷站在沈望舒身后,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顾青姝更是惊愕得连眼泪都收了回去,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华雍那张温柔无害的笑脸,终于明白今日这局她是彻底输了。她挣扎着从碎瓷上爬起来,裙摆上沾满血渍,在满座女郎或惊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狼狈退下。
男宾席上,萧长赢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早已攥得指节泛白。他方才差一点就要冲过去,但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沈望舒那只极轻极快伸出去又收回来的脚尖,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锐。他的郡主不需要他冲过去挡茶碗,她自己就能把顾青姝绊倒在那片碎瓷上。
沈望舒回到自己的席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青石小径,与对面男宾席上的萧长赢遥遥相触。他朝她微微举杯,她垂下眼帘,唇边浮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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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王朝宗庙,文武百官列队而立,场面隆重而肃穆。沈望舒与沈云安也在其中。今日是烈王萧长赢的加冠礼,满朝上下皆知这位少年将军的威名,十三岁引弓三百斤,十七岁上阵杀敌,十九岁便已是名震沙场的烈王。如今加冠成礼,便是真正的成人了。
片刻之后,钟鼓乐声起。萧长赢一身玄端礼服出现在宗庙石阶之下,他身形颀长,肩宽腰窄,那身礼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峻整。他稳步拾级而上,步履之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果决,玄色礼服在日光下泛着冷厉的光泽。这是沈望舒第一次见到正装的萧长赢。她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想起初见时那个高傲自负的少年,想起他在孤独园蹲着替孤儿换药时笨拙而专注的模样,想起他在墓园里捧着断箭和玉佩时眼底深沉的悲痛,想起他从天山归来时额上的纱布和指间的冻疤。如今他正一步一步走向祭坛,身姿如松,目光如炬,仿佛所有的风雨都已沉淀为骨血里的力量。
沈云安站在沈望舒身旁,看着萧长赢从面前走过,忍不住微微点头,压低声音道:“这才像个样子。”
大臣甲啧啧赞叹:“看了这么多皇子加冠,烈王殿下的英武之气,当真是独一份。”
陶专宪捋着胡须笑而不语,崔晋百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微微颔首。冠礼的最后,是大宾为萧长赢取字。宗正寺卿朗声宣布,声音洪亮,回荡在宗庙上空:“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你字,曰景桓。”
“景,光也;桓,武也。烈王殿下少年英雄,这个字取得好!”大臣甲击节赞叹。大
臣乙也连连点头:“陛下这是盼着烈王殿下以武辉光耀大兴。景桓,好字,好字!”
萧长赢跪于祭坛前,神色郑重而肃穆,沉声道。

“臣谨受命。”
他站起身来面向百官,目光越过人群,在沈望舒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眼里没有言语,却像是一个承诺,他会成为配得上她的人。
大兴王宫,勤政殿御书房。祐宁帝坐于书案后,刘三指与几个小黄门侍立在侧。殿中烛火通明,将御案上的奏章映得泛黄。沈望舒与萧长赢并肩入殿,一个沉静从容,一个英武挺拔,祐宁帝看着这一对璧人,满心欢喜,放下手中朱笔,笑意从眼角漾开。
“朕还当你们要磨蹭到什么时候。长赢的加冠礼刚过便来求旨,倒是比朕当年还性急。”祐宁帝笑着指了指萧长赢,又看向沈望舒,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欣慰,“长宁,烈王这性子你是知道的,直来直去,认准了便不回头,如今你们二人终成眷属,朕心甚慰。”
萧长赢侧头看向沈望舒,凤眸里满是坦荡而炙热的光芒,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郑重。

“父皇,儿臣征战沙场多年,从来只知刀兵之利,不识儿女之情。直到遇见长宁郡主,方知这世间还有比攻城略地更难的事,便是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将心交给你。郡主待儿臣至诚,儿臣无以为报,此生只认定她一人。”
他转向沈望舒,声音低沉而郑重。

“非卿不娶。”
沈望舒在他身侧跪下,姿态端方而从容,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话是对陛下说的,目光却落在萧长赢身上。
“陛下,烈王殿下赤诚坦荡,重情重义。臣女与他相交至今,深知他品性刚正,待人至诚。他从不曾对臣女说过半句虚言,也从不曾在任何事上退缩过。此生若能与他并肩同行,是臣女之幸。”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几分,却愈发笃定。
“非君不嫁。”

沈望舒说得坦然磊落,连萧长赢都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他极少听她当着旁人的面说这些话,一时间喉头微动,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词句都抵不过她方才那几句话的分量。
祐宁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他见过太多为了权势利益而结合的联姻,也见过太多表面恩爱背后算计的夫妻。可眼前这对年轻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荣家的纵容、对朝堂的制衡,都不如这两个孩子此刻的一个眼神来得真切。
祐宁帝看着面前这一双璧人,感慨万分,朗声笑道:“好!两个人真心喜欢彼此,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烈王在猎场上当众立誓,长宁又在朕面前坦然相告心意,都是好孩子,这桩婚事,朕允了”

“谢父皇。”
“谢陛下。”

二人齐齐叩首。起身时萧长赢伸手虚扶了沈望舒一把,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触便收了回去。祐宁帝看着这两个孩子连在御前都忍不住互相照拂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摆了摆手道:“去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阿兄。沈云安那小子,朕料他这会儿正在宫门外踱步呢。”
二人告退出殿。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祐宁帝方才靠回龙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身旁的刘三指道:“朕这几个儿子里,原以为长赢最像朕,脾气倔,认死理,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儿女情长却一窍不通。没想到他在长宁面前倒是开了窍。你看他方才在御前那番话,朕养了他这些年,头一回见他这般郑重。朕心里也踏实了些。”
刘三指笑着躬身:“烈王殿下这是随了陛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长宁郡主也是好性子,不卑不亢,与烈王殿下站在一起,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祐宁帝哼了一声:“那是朕的儿子有眼光。”说罢将茶盏搁下,又重新拿起朱笔,批了两份折子,又停下来,望着殿外出了一会儿神,低声道:“长宁那丫头,朕总觉得她心里装着的事太多。但愿长赢能让她卸下几分担子。”
刘三指轻声道:“陛下放心,老奴看长宁郡主对烈王殿下也不是全无真心。方才在御前,她看烈王殿下的眼神,与看旁人是不一样的。”
祐宁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宫门外,沈云安果然在踱步。他从东宫回来后便一直等在宫门口,见沈望舒与萧长赢并肩出来,大步迎上前,目光先在沈望舒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转向萧长赢,抱臂问道:“陛下允了?”

“允了。”
萧长赢颔首,语气沉稳,眉宇间却藏不住那份如释重负的笃定。
沈云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萧长赢的肩膀,力道不轻。萧长赢纹丝不动地受了这一下。沈云安收回手,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既是我妹夫了,改日来府上,陪我喝个痛快。上次那坛酒还没喝完。”

“一定。”
萧长赢在他身后应道。
回到卫国公府,已是暮色四合。晚霞将庭院中的梧桐叶染成了一片深金,秋风穿堂而过,带着菊花的冷香。沈望舒回到正厅,刚解下披风,沈羲和便从厢房那边过来了,怀中抱着独活,在她对面坐下,清冷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恭喜阿姐。”
沈望舒接过初荷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抬起眼来看向沈羲和。
“你与太子的事,也快了吧。”

沈羲和的手指在独活的耳后轻轻挠着,微微颔首。

“快了。太子已向陛下提过,陛下也问过我的意思。只是他身子不好,陛下想等他这阵子调理得稳妥些再下旨,约莫就在这几日了。”
沈望舒放下茶盏,看着妹妹那张清冷而平静的脸,忽然问了一句。
“羲和,你与太子,他对你可是真心?”

她与萧华雍打过不少交道,深知此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绝非表面那般温润无害。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向沈望舒,目光坦然而平静。

“太子待我,有真心也有算计,正合我意,若全是真心,我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我们各取所需,也算相得益彰。”
“你心中有数便好,只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便不多劝,无论发生什么,阿姐都在。”


“我知道。”
沈羲和点了点头,将独活轻轻放在地上。那只小猫喵了一声,蹭到沈望舒脚边,蜷成一团。姐妹二人不再言语,只是并肩坐在烛火下,窗外梧桐叶簌簌地落,秋风温柔地拂过庭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