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翎宝是被煎蛋的香味熏醒的。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沙发,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灰色毯子。她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凌姐姐家。昨天她哭着跑过来,然后就窝在这里睡着了。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茶几上。茶几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是凌的字迹:“醒了先喝水,锅里有粥。”
翎宝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发了会儿呆。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凌和闲低声说话的声音。翎宝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闲说“粥快好了”,凌说“翎宝还没醒”,闲说“让她睡”。然后又是一阵碗碟碰撞的声响,细碎而温暖,像冬天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那种噼啪声。
翎宝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种场景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家从来不会这样。她爸妈都是很严肃的人,早饭各吃各的,餐桌上没有闲聊,没有笑声,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她以前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的,后来才知道不是。
她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凌正在盛粥,闲在旁边切水果。两个人站在不大的厨房里,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也不嫌挤。
“醒了?”凌看见她,“去洗漱,牙刷和毛巾给你放在洗手台上了。”
翎宝点点头,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手台上果然放着一支新牙刷、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旁边还有一罐没拆封的面霜——是凌平时用的那个牌子。翎宝认得。凌一定是昨晚趁她睡着之后翻出来的。
洗漱完,翎宝坐到餐桌前。凌把粥推过来,白米粥,熬得浓稠,上面撒了几粒枸杞。闲把那盘切好的水果放在她面前,火龙果、猕猴桃、橙子,摆成一个简单的拼盘。
“先吃,别客气。”闲说完,端着自己的粥碗坐到了对面。
翎宝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她不知道是米本身的甜,还是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好喝。”她说。
“闲熬的。”凌说,“他熬粥比我厉害。”
闲看了凌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翎宝低着头喝粥,余光却忍不住打量对面的两个人。凌坐在闲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凌喝粥的时候会把刘海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闲吃水果的时候会把最大块的橙子悄悄拨到凌的碗里。这些动作很小,小到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翎宝全都看在眼里。
她想起自己的白月光。
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做。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中间永远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他不会给她夹菜,不会帮她倒水,不会在她低头的时候看她的侧脸。她以前觉得那是因为他害羞,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不在意。
在意一个人的样子,她今天早上在闲身上看得清清楚楚。
“翎宝,今天有什么安排?”凌问。
翎宝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在这待着。”
“不影响你们吗?”
“不影响。”凌说,“今天周末,我们也没什么事。”
闲点了点头,算是附和。翎宝看着他们,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凌和闲对视了一眼。凌想了想:“快两年了。”
“快两年了还这么好啊。”翎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羡慕。
凌看了闲一眼,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在桌下伸过来,握了一下凌的手,很快就松开了。翎宝没有看到这个小动作,但凌感觉到了。
“会吵架的。”凌说,“上个月还吵过一次。”
“吵什么?”
“他拔了我的充电器。”
“……就因为这个?”
“他觉得我充太久对电池不好,我觉得他手欠。”凌说起来还有点愤愤不平,“吵了半个小时,后来他去买了三个充电器回来。”
翎宝忍不住笑了。不是因为吵架的内容好笑,而是凌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她很陌生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的坦然。只有被好好爱着的人,才会因为一个充电器就和对方吵半个小时。因为她知道,吵不散的。
“凌姐姐。”翎宝放下勺子,“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有一个人可以让你随便发脾气,随便任性,随便作。你心里知道他不会走。”
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以前不会。”凌说,“以前我不敢作。我怕一作,人就走了。”
“那现在怎么敢了?”
凌又看了闲一眼。这次闲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根手指轻轻地勾在一起。
“因为他没走。”凌说,“我试了好多次,他都没走。后来我就不试了。”
翎宝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粥已经有点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把那层膜挑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我从来没有试过。”翎宝说,“因为我一开始就知道,只要我一作,他就会走。不,他甚至不需要我作——只要我不够好,他就会走。”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安静了。
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她不能告诉翎宝“你值得被爱”,因为翎宝听了只会更难过。她也不能说“那个人不值得”,因为翎宝自己知道,知道和放下是两回事。
闲站起来,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他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女生。
凌伸出手,覆在翎宝的手背上。翎宝的手很凉,和凌的手一样凉。
“翎宝,你才二十岁。”
“嗯。”
“你外公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翎宝的眼眶又红了。
“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的。”凌说,“不是希望你找一个多好的人,是希望你这个人好好的。能吃饭,能睡觉,能笑。哪怕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翎宝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厨房里传来水声,闲在洗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一角,把白色的桌布照得发亮。翎宝看着那道光,觉得它照进来的角度刚刚好,刚好够照亮她面前这一小块地方。
“凌姐姐。”
“嗯。”
“我能在这里多住几天吗?”
“能。”凌说,“住多久都行。”
翎宝笑了,是那种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但凌看见了。凌觉得,这个笑比翎宝昨天哭的样子好多了。虽然还带着酸涩,但至少,是向上的。
窗外,十一月的天空很高很远,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什么都不着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