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宝出现在凌家门口的时候,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
凌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铃响,闲去开的门。她探出头看了一眼——翎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翎宝?”凌放下水壶,快步走过去。
翎宝看见凌,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凌二话没说,把她拉进屋里,按在沙发上。闲很识趣地去了厨房,给两个人倒了两杯热水,然后躲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怎么了?”凌坐在翎宝旁边,把纸巾盒递过去。
翎宝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我外公走了。”她说,声音哑哑的。
凌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翎宝的外公——翎宝从小在在外公家长大,父母管得严,只有外公最疼她。外公会偷偷给她买零食,会帮她瞒着父母打掩护,会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抱在膝盖上,用粗糙的大手擦她的眼泪。
“什么时候的事?”凌问。
“上周。”翎宝吸了吸鼻子,“我妈一直没告诉我。她怕影响我考试。我今天打电话回去,是我爸接的,他跟我说了。”
翎宝说着说着又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凌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翎宝靠在凌肩上,眼泪打湿了凌的毛衣。凌没有说话,就那样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像闲拍她那样。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翎宝的声音闷闷的,“外公走的时候,我在准备考试。我连电话都没给他打一个。”
凌的眼眶也红了。她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那种遗憾是钝的,不是刀子捅的那种疼,而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每次想起来就重一点。
“他知道你爱他。”凌说,“老人都知道的。”
翎宝没有说话,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凌递给她一杯水,她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还有别的事吗?”凌问。她了解翎宝,如果只是外公的事,她不会这么突然跑过来。翎宝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情绪摊开给别人看的人——这一点,凌觉得自己和翎宝很像。
翎宝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又见到他了。”
凌知道“他”是谁。翎宝的白月光,那个她爱了三年多的人。凌没见过那个人,但听翎宝提过很多次。他们是高中同学,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翎宝为他写过日记,为他哭过很多次,为他拒绝了所有别人的好意。而那个人,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在哪里?”凌问。
“商场。”翎宝说,“他和朋友在一起,从我旁边走过去了。他没有看见我。”
“你叫他了吗?”
“没有。”翎宝苦笑了一下,“我叫他干什么呢?他又不想见我。”
凌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翎宝。她自己也经历过爱而不得的滋味,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已经快忘了。现在她身边有闲,有稳定的感情,有即将到来的婚姻。她拥有了翎宝渴望了三年却没有得到的东西。
这种对比让凌觉得有些残忍。
“翎宝。”凌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值得你等这么久?”
翎宝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清醒。
“我知道他不值得。”她说,“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凌点了点头。她懂。就像以前的她,明明知道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会很累,但她就是做不到开口求助。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需要时间才能渡过去。
“那你现在怎么办?”凌问。
“不知道。”翎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我可能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待一会儿。不想回家,家里太闷了。爸妈管得严,连哭都不能大声哭。”
凌心疼地看着她。翎宝的家教很严,父母对她期望很高,从小到大,她一直在努力达到父母的期待。外公是她唯一的避风港,现在外公走了,她连一个可以放心哭的地方都没有了。
“你就在这待着。”凌说,“想待多久待多久。”
翎宝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凌姐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凌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我闺蜜。”
翎宝破涕为笑,虽然笑里还带着眼泪。她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凌把毯子扯过来盖在她身上,又去厨房给她热了一杯牛奶。
闲从卧室出来,和凌在厨房门口碰了个头。他小声问:“没事吧?”
凌摇了摇头:“没事。让她待会儿。”
闲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又回了卧室。凌知道他是把空间让给她和翎宝,心里对闲又多了一分感激。他不是那种会硬凑上来帮忙的人,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凌端着牛奶走到沙发前,翎宝已经半闭着眼睛了。她这几天大概一直没有睡好,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明显,嘴唇也干干的。凌把牛奶放在茶几上,轻轻叫了她一声:“翎宝,喝点牛奶再睡。”
翎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接过牛奶,喝了几口,又放下。她拉住凌的手,握得很紧。
“凌姐姐。”
“嗯。”
“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遇不到对的人了?”
凌想了想,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这么想过。”凌说,“然后我遇到了闲。”
翎宝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和闲真好啊。我也想有一个人,会在大晚上给我送炒饭,会在风里等我下班。”
凌笑了:“会有的。不是这个人,就是下个人。但前提是——你得先把心里那个人腾出去。”
翎宝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凌知道她听进去了,但也知道做到很难。放下一个人,不是一句话就能完成的事情。它需要时间,需要眼泪,需要很多很多个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但突然又崩溃的瞬间。
凌给翎宝掖了掖毯子,把客厅的灯调暗,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卧室。
闲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她进来,把书放下了。
“睡了?”他问。
“嗯。应该是累了。”凌爬上床,窝进闲怀里,“她外公走了,又见到了那个白月光。今天一天够她受的。”
闲的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慢慢地摩挲着。
“你打算留她住几天?”
“看她。她想住就住。”
“好。”闲说,“那我这几天少出卧室。”
凌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嫌烦?”
“不嫌。”闲说,“她是你朋友。”
凌看了他两秒,然后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闲愣了一下,凌已经缩回被子里,翻过身,背对着他。
“睡觉。”凌说。
闲关了灯,从背后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凌。”
“嗯。”
“你以前也像翎宝这样吗?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
凌沉默了几秒。
“比她还严重。”她说,“她至少还会来找我。我以前,谁都不找。”
闲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凌感觉到他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暖洋洋的,像冬天的被炉。
“现在呢?”闲问。
“现在。”凌想了想,“现在我有你了。”
闲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她的头发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客厅里,翎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听着卧室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语调——温柔的,安心的,像冬天里的热水袋,捂在手上,从指尖暖到心里。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外公走了,白月光还是不喜欢她,父母还是管得很严。什么都没有变。但她躺在这个沙发上,听着凌和闲偶尔传来的低语,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哭,可以让她不说话,可以让她只是待着。
她攥紧了毯子的一角,在心里对外公说了一句话。
“外公,我会好好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终于在六天以来,第一次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