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好听。
清润的,带着一点点笑意,像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打开瓶盖时"噗"的那一声。
裴晚音抬起头。
同桌的男生侧着身看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本刚从讲台上领的新教材。
他穿校服的样子很好看,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一点点锁骨线。
额前的碎发被外面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了一撮,眼睛弯着,瞳仁是浅褐色的,里头映着窗外梧桐树漏下来的光斑。
他的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左手腕内侧露出来一截干净的白。
后来她会在那上面画一颗星星,画了三年洗不掉。
但此刻那颗星星还不存在。
此刻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刚刚成为她同桌的少年,嘴角挂着干净的笑,像一整个八月那么明亮的笑。

我叫张家玮。你呢?
裴晚音握着削了一半的铅笔,笔尖上还沾着一小片木屑。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窗外蝉鸣嘶嘶地叫着,吊扇在她头顶转了一圈又一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铺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的那条桌缝上,金色的一条线。
裴晚音。

她的声音有点小,被风扇转动的声响盖了一半。但他听见了,点了点头,把新教材搁在自己那摞物理习题册上头,然后转过头去看讲台上的老班。
他的侧脸被光勾了一道暖融融的边线,睫毛翘起来的角度很好看。
裴晚音低下头继续削铅笔。
沙沙沙,木屑落进垃圾桶里。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翻开素描本的第一页,在左上角写了一个日期——2014年9月1日——然后在日期的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窗口旁边,侧着头,面前有一道金色的光。
水声哗啦。
裴晚音猛地睁开眼。
她还在酒店的浴室里,双手撑着洗手台,面前是那面干净的酒店镜子。
水龙头忘了关,冷水哗哗地流着,把她的袖口都打湿了一片。她抬手关掉水龙头,浴室重新安静下来。
镜子里她的眼眶又红了。
裴晚音直起身,扯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盖住脸。
毛巾吸掉了脸上残余的水珠,也吸掉了一些她不想承认的东西。
她捂住毛巾没有拿下来,在毛巾后面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毛巾摘下来,叠好,挂在架子上。
她走出浴室,开始换衣服。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公关、采访、未来的合约,还有那个说"明天找你"的人。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来了之后她该怎么面对。
但她知道有一件事是确凿的。
她第一次见到张家玮的那一天,2014年9月1日,教室第四排靠窗的座位,窗外的梧桐叶翻着面晒成浅绿色。
她抱着素描纸走进去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坐下来削铅笔的时候心里也什么都没想。他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心跳快了两拍,她以为那是夏天太热的缘故。
她错了。
蝉鸣还在她耳朵深处响着。
很轻,很远,像隔了十二年的时光幽幽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