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蝉鸣

裴晚音醒得很早。

窗帘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调的，天刚刚亮。

裴晚音睁开眼的第一秒意识还恍惚着，第二秒嘴唇上那道痂传来的细碎刺痛把昨晚的所有画面全部拽了回来。

她坐起来，赤着脚踩到地板上，酒店的中央空调吹得脚背有点凉。

她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嘴唇消肿了不少，但那道破皮的痂还顽固地横在唇珠偏左的位置，像一小片干涸的河床。

她拧开水龙头，又捧了一捧冷水往脸上泼。

水声哗啦。

她抬起脸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她看着镜子里被水浸透的那张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像下过雨之后沾了露水的草叶。

裴晚音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她关掉了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下了头。

浴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和心跳。

她合上眼。黑暗降临的那一瞬，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了。

蝉鸣。

夏天的蝉鸣。

嘶哑又绵长的，像把整个七月的热气都揉碎了撒在空气里。

混着吱呀吱呀的铁皮风扇转动声和男生打闹的笑声，有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步声在瓷砖地上蹬蹬蹬地响。

裴晚音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扇旧式的灰色防盗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红纸，"高二三班"四个毛笔字，墨迹洇开了一点边角。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一卷四开的素描纸，纸边卷了角。穿的是白色短袖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水彩颜料没洗掉，蓝色的，钴蓝。

她推开门。

教室里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窗外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绿，枝丫伸到二楼的窗户边上，有一片叶子被风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更浅的叶脉。

课桌椅排了六列八排，坐了大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回头跟后座聊天，有人低头刷手机。

空气里全是青春的味道。

粉笔灰、汗味、西瓜霜含片和晨光牌中性笔的墨水气混在一起，闷热又鲜活。

裴晚音抱着素描纸走进去。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迟到——好像是在楼下看了会儿篮球场，又好像是漫画看得忘了时间。

总之她进门的时候班上已经坐满了，老班站在讲台上拿着花名册，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环顾了一圈。

班上只剩一个空位了，第四排靠窗，桌子边上放着堆得老高的物理习题册和一本摊开的《百年孤独》。

习题册的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张家玮"三个字，字迹清瘦工整，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裴晚音抱着画纸走过去，把东西放在那张桌子的另一半桌面上。

同桌还没来，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

她坐下来，把素描纸铺开，从笔袋里掏出一支2B铅笔开始削。

削到一半的时候旁边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她没抬头，光顾着手里的铅笔刀，刀片刮着木屑发出沙沙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