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快步走过去蹲下,拨开墙根底下那丛矮冬青,冬青的叶片被压塌了几根,露出底下一小片新鲜的泥痕。
泥痕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印迹,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趴伏过留下的,边缘光滑,中间凹陷,大小跟成年人手掌差不多,但形状不对,比手掌宽了不少,顶端收得尖尖的。
"蛇。"祁月跟过来蹲在他旁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印迹的形状,"大蛇。"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想起长明谷里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和齐铁嘴在暗河对岸瞥见的那个弓着背蠕动的暗影。
"它一路跟着咱们。"吴老狗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湘西跟到长沙,跟到老宅这儿来了。"
祁月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灯盏。
青布裹着的灯盏在她臂弯里安安稳稳地躺着,隔着布料微微透出些温度。
她伸手把布掀开一角看了看,黄铜灯盏光滑如初,灯盏底部那圈"长明不死,花落还开"的字迹被午后日光照得温润发亮。
"它跟着灯。"她说,声音笃定,"灯在哪儿它跟到哪儿。"
吴老狗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院子,东厢房、西厢房、正屋、祠堂方向的月洞门,一切如常安静,只有风吹桂花的沙沙响和远处街上隐约的叫卖声。
但他知道墙根那片阴影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蛰伏着,等着。
"那咱们就快。"他说,伸手从她怀里轻轻把灯盏接过来,掂了掂重量,"祠堂在后院,六瓣花在供桌底下。放好了,灯归了位,那东西该走就得走。"
祁月把灯盏交到他手里,又检查了一遍腕上的蓝珠手链和怀里的陶瓶。
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桂花树,日光正好,花苞半开,甜香弥漫。
阿娘把路铺到了这棵树下,把灯盏从西边移到了东边,最终指向了吴家祠堂。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走。"她说。
两个人穿过月洞门走上通往后院的青砖甬道,三寸钉紧跟在脚边,小耳朵竖着不停地转动,捕捉着四面八方最细微的声响。
后院很安静,竹子被风摇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檀香和旧木头的气息。
吴老狗推开祠堂门,午后的日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供桌和先祖画像上,光影纵横交错,把整个祠堂的空间切成了明暗交叠的几块。
供桌上的铜香炉里檀香灰积了薄薄一层,旁边的牌位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木色。
他走到供桌侧面蹲下,伸手摸到暗屉的机关按下去,夹层弹开。
里面空空的,铜盒子被取走之后留下了一个方正的印痕。
他把灯盏从布包里取出来,黄铜的盏身被日光一照,亮得几乎刺眼。
"灯油。"他抬头看祁月。
祁月把陶瓶的蜡封启开,澄澈的油液倾入灯盏托盘的凹槽里。
油面映着窗棂漏下的日光,泛着银白色的细碎波光。
她把蓝珠手链从腕上褪下来,取下面那颗深蓝色的珠子,捏在指尖看了最后一瞬,然后轻轻放进了灯盏的灯芯座上。
珠子落进去的那一刹那,灯盏内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琴弦被谁拨了一下。
灯芯座上那团灰白色的陈年残烬动了一动,深蓝色的珠子融了进去,化作了一小簇银白色的光,在灯盏中心无声地亮了起来。
那光不刺眼,温暖而柔和,像一小团被拢住的月光。
灯盏里的光亮起来的瞬间,整间祠堂的温度似乎暖了一度,那些被日光照不到的暗角里沉积的阴翳,被这缕银白色的光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祁月看着那簇光,喉头动了动。
她把灯盏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供桌底下的暗屉里,正中央的位置,铜盒子留下的印痕恰好能容纳灯盏的底座,严丝合缝。
暗屉合拢,机括咔嗒一声归了位,灯盏的光被收进了木板之后,从缝隙里透出温润的银白色微光,像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供桌腿上、地砖缝隙间、先祖画像的衣角上。
灯归了位。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特别,风声、竹叶的沙沙声、远处街市的人声都还在,但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跟着灯盏的归位落了地。
未完待续……1
这大蛇跟着灯也太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