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3）

三天后，张启山收到了两份汇报。

第一份来自府里的眼线：那姑娘很安静，不吵不闹，每天按时吃饭睡觉，偶尔坐在廊下发呆，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家人的样貌，不记得为什么会在张府门口晕倒。大夫说，这可能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导致的应激性失忆，强行回想反而会加重头痛。

第二份来自九门的情报网：查遍了长沙城内外近三个月失踪人口的记录，没有一人与她的特征相符。她就那么凭空冒了出来，像一团雾，无根无凭。

张启山把两份报告并排摆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姑娘赤着脚朝他走来时的眼神，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不该出现在一个陌生人脸上。

除非她真的以为，他是她的什么人。

“爹”那个字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张启山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荒唐。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怎么就当爹了？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站在晨光里喊他“人真好”的样子，她歪着头说“我记住了”的样子，都让他想起许多年前，长沙还没这么乱，九门还没这么多烂账的时候，他曾经想过要有一个家。

后来那个念头被他自己掐死了。

如今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用一声“爹”轻而易举地勾了出来。

张启山合上卷宗，起身走出书房。

夜已经深了，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站在窗外，看见那姑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枚什么东西，对着灯反复地看。

那是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钱，像是被什么人长久地带在身上，边角已经磨得圆润。

张启山瞳孔骤缩。

那枚铜钱，是他当年亲手串了送出去的。上面有张家的暗记，全天下只有一枚。

他刚要推门，却听见那姑娘低低地开口，对着那枚铜钱说话，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别怕，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虽然我不记得他是谁了，但他一定很重要。”

“不然我为什么会一直带着你呢？”

张启山的手停在门框上，最终没有推下去。

他退后一步，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飞。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霜打磨了太久的石像，眉目间刻着太多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屋里的姑娘忽然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外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低头，把铜钱重新攥进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

铜钱上还残留着一丝体温，温热而坚定，像是一个承诺。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承诺的主人此刻正站在书房里，面对着一面空墙，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桌上，一封刚送来的密信上写着八个字——

“张家旧事，不宜深究。”

张启山将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寸寸烧成灰烬。

火光映着他的眼睛，明灭不定。

“不宜深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晚了。”

窗外，长沙的冬夜依旧冷得蚀骨。但西厢房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