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

第十一章 一碗面

杨博文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步行十五分钟，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左奇函跟在杨博文身后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到了门口，杨博文掏钥匙开门。他侧身让左奇函先进去：“不用换鞋。”

左奇函踏进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不大，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靠枕摆得端端正正，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得很好。

比他自己那个乱糟糟的房间整齐太多了。

杨博文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脱了校服外套挂好，走进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坐，很快就好。”

左奇函没坐。他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到电视柜旁边的一个小架子上——上面放着几本相册、一个闹钟，还有一张照片。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是杨博文和一个女人，看起来像是他妈妈，两个人站在海边的栏杆旁，都笑着。杨博文比现在矮不少，笑得也开，跟现在那副冷脸完全是两个人。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厨房门口。

杨博文正在切番茄，动作利落，案板上的番茄被切成均匀的小块。锅里烧着水，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他听到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等一会儿，面很快就好。”

“你要做什么面？”左奇函靠在门框上问。

“番茄鸡蛋面。”杨博文说，“你吃不吃香菜？”

“……放一点也行。”

杨博文没有回头，但他往碗里放了一把洗好的香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左奇函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你家比我家整齐多了。”

杨博文把切好的番茄下锅，油声噼啪响起来。他随口问：“你家什么样？”

“沙发上有我昨天穿的校服，茶几上有外卖盒子，阳台上的衣服晾了三天没收。”左奇函说，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杨博文没有笑他。他把鸡蛋打进去，用筷子搅散，声音在油锅里轻轻响着。隔了一会儿他说：“那以后可以来我这里吃。”

左奇函靠在门框上没有答话。

面很快就煮好了。杨博文盛了两碗端上桌，碗是白色的，面汤清亮，番茄的红色和蛋花均匀地散开，上面撒了一层葱花和香菜，热气升起来，香气飘得很实在。他把其中一碗推到左奇函面前，递了一双筷子过去：“尝尝。”

左奇函坐下来，低头夹了一筷子面。第一口吃进嘴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怎么，咸了？”杨博文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没有。”左奇函又夹了一口，低头吃了几口，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挺好吃的。”

杨博文拿起筷子，也低头吃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外面还在下雨，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沙沙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小小噪音。

左奇函吃着吃着，忽然开口：“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吗？”

“嗯。”

“那以后……”左奇函顿了一下，筷子悬在碗上方，停了一拍才接下去，“以后你想吃面的时候，可以叫我一声。”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太明显了，连忙低下头去夹面，假装很忙的样子。杨博文坐在对面，看了他两秒，然后非常轻地应了一声：“行。”

左奇函没有抬头看他，但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了。

那碗面他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放下碗的时候，杨博文已经站起来收碗筷了。左奇函伸手想接过去：“我来洗。”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你洗？”

“怎么，我不能洗？”

“不是。”杨博文把碗放到水池里，侧过头来看着他，“你坐着吧，下次你洗。”

左奇函站在餐桌边，看着杨博文打开水龙头冲洗碗筷的背影——他袖子卷到小臂，水花溅在手指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了。窗外雨声渐小，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杨博文微微低着的后颈上，光线柔和。

左奇函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好像可以看很久。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到阳台边上，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和远处亮起的一盏一盏灯。雨差不多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杨博文洗完碗从厨房出来，走到他旁边，也看向窗外。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杨博文开口：“雨停了。”

“嗯。”

“你要现在回去吗？”

左奇函看了一眼外面的路——刚下完雨，地面还是湿的，空气凉凉的。他没有回答，而是侧过头看着杨博文，隔了两秒开口：“……你家沙发能睡人吗？”

杨博文也侧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杨博文收回目光，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能睡。我给你找条毯子。”

左奇函跟着他走回客厅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但屋里的暖气还留着煮面时蒸腾起来的温度。

左奇函坐在沙发上，看着杨博文弯腰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递过来。他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杨博文的手背，凉凉的，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

他缩回手，把毯子抱在怀里，低着头说了一句：“……谢了。”

杨博文站在沙发边上看了他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晚安。”

“嗯。晚安。”

左奇函躺下去的时候，毯子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杨博文校服上那种干净的味道是一样的。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感觉耳边还残留着番茄鸡蛋面那个热腾腾的味道，还有杨博文在厨房里低头切菜时侧脸映在灯光里的轮廓。

他在毯子下面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他睡得比平时早，也比平时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