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久别重缝  从校服到余生     

第十二章 归处

梧夏

从京都回来之后,顾城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了。一件是梧夏工作室的日常——项目交付、客户沟通、带两个实习生;另一件是他和江泽开始看房。

这个提议是顾城先提的。某天晚上吃完饭,他把筷子放下,语气跟说“明天想吃排骨”差不多:“我们买个房吧。首付我攒够了。”江泽正在收拾碗筷,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碗放进水槽里,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他。

“好。”

“你不问买哪儿?”

“你想买哪儿。”

“省大附近。离实验室近,离工作室也近。”

“那就省大附近。”

顾城低头把桌上的骨头扫进碗里,动作很自然,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他说买房的时候语气跟做项目汇报似的,把首付比例、月供预算、公积金贷款额度全列了一遍,列完又问江泽“你觉得呢”。江泽说“你算得比我清楚,不用问我”。顾城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江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买。我们的。”

看房看了将近一个月。从省大南门的老小区看到东门对面的新楼盘,从两室一厅看到三室一厅,从“这个厨房太小”看到“这个阳台朝北晒不到太阳”。顾城每次看房都带着一个笔记本,看完一套就在上面记几笔——面积、朝向、户型、优缺点、离地铁站多远。江泽跟在后面,偶尔说一句“这个客厅采光不行”或“这间可以做书房”,大多数时候只是陪着他走。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周,第一次接待他们的时候问了一句“两位是一起买吗”,顾城说“是”,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小周点了点头,在客户信息表上写了几笔,然后开始介绍房源,全程没有多问。后来熟了之后小周偶尔会跟他们聊天,说做了三年中介,见过各种各样一起买房的人,有的人看房全程吵架,有的人一个人说了算另一个人全程不说话。“你们俩是配合最好的,”小周说,“一个负责算,一个负责看。”顾城没接话。江泽在旁边翻户型图,翻到一张三室两厅的,递过来给他看:“这间可以给你当书房。”顾城看了一眼,说“太大了”,江泽说“不大,你那些设备和书放得下”。

顾城低头继续看户型图,但嘴角那个弧度小周大概看见了。

最终定下来的是一套省大东门对面的二手房。六楼,没电梯,但楼层高所以采光好,客厅窗户正对着省大的梧桐隧道,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一整排梧桐树的树冠。三室一厅,主卧朝南,次卧可以当客房——苏轩点名要的那间——最小那间做书房。厨房不大,但台面很长,够江泽摆他的锅碗瓢盆和调料瓶。阳台上有个前任房主留下的花架,铁艺的,漆掉了一些但架子还很结实。

顾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十月末的梧桐叶正在落,整条隧道铺了一层金黄。他想起来很多年前江泽一个人来省大看梧桐隧道,回去后跟他说“树枝把天全遮住了,像隧道一样”。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像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现在这个梦就在他家楼下。

“定了?”江泽走到他旁边。

“定了。”

搬家的过程比想象中省事。江泽从实验室借了辆小推车,孟楷和丁然周末来帮忙,连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也来了——她负责抱那只黑猫手办。顾城说你小心点别摔了,小姑娘说顾哥你放心我摔了自己也不会摔猫。

当天晚上,所有家具都还在原位,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锅碗瓢盆先搬了过来。江泽在新厨房做了第一顿饭——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凉拌黄瓜。饭桌是前任房主留下的,实木的,桌面有些划痕但擦得很干净。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还没完全布置好的客厅里,窗户开着半扇,十月的夜风带着梧桐叶的气味吹进来。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几声被主人喝住了。

“第一顿。”顾城说。

“嗯。”

“以后还有很多顿。”

“嗯。”

顾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他们在一起吃了十几年的饭,从省大食堂到出租屋的小餐桌再到现在这个还没完全属于他们的家。排骨的味道从来没变过。变的是吃饭的地方,是窗外的风景,是墙上还没挂好的相框——那张毕业典礼当天在梧桐隧道里拍的合照,有点糊,但江泽说“就是动的那一截好看”。

他要把那张照片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书房是最后布置的。顾城把三台电脑和服务器搬进来,线缆重新理了一遍,标签贴得整整齐齐。书架上除了技术书还塞了两本笔记本——旧的那本已经翻起了毛边,新的那本扉页上写着“省大”。书桌正对着窗户,窗外是省大的梧桐隧道。他抬头就能看见那两排树,春天抽新芽,夏天遮天蔽日,秋天金黄一片,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堆着雪。

他在书桌前的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把苏轩寄来的几张明信片用图钉按上去。第一张——美国教堂,背面是那行很小的英文。第二张——东京塔,背面写着“我找到了我的树”。第三张是苏轩婚礼后在京都寄的,正面是岚山的竹林,背面只有一句话:城城,你的树下有人。别让他等。

他钉完明信片退后两步看了看。软木板上还有空位,大概是留给以后的。他把黑猫手办放在书架最上层,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顾城和江泽回了一趟市一中。

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顾城周五晚上在整理书架的时候翻到了高二那张画了梧桐树的草稿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江泽:“周末回趟市一中?”江泽说好。

校门口的保安又换人了,不认得他们。传达室大爷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栅栏上的漆又刷了一遍,还是蓝绿色,在阳光下晃眼。他们趁着保安去倒水的工夫溜了进去——这个动作跟他们二十几岁的年龄不太相称,但做起来还是很熟练。

梧桐甬道还在老地方。树冠比记忆中更大,遮住了大半条路。十一月的梧桐叶正在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甬道那头跑过来,书包在背后颠得啪啪响,嘴里喊着“快迟到了”。跑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几片梧桐叶被卷起来,又缓缓落回去。

顾城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停住。他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碎地落在他脸上。他想起高二那个傍晚,江泽把他堵在这里,低头吻了他。那个吻青涩又莽撞,两个人都紧张,嘴唇撞上去的时候差点磕到牙。但谁都没有退。现在他站在这棵树下,手指上戴着一枚素面戒指。戒指被十一月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你记不记得这里。”他说。

“记得。”

“我第一次在这里说‘我也是’。你第一次在这里说‘我喜欢你’。后来你在这里跪下来,说‘你愿意吗’。我说‘我愿意’。”

“记得。”

“这棵树什么都知道。”

江泽抬头看着树冠,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落,有一片正好落在顾城肩上。他伸手把那片叶子从他肩上拿掉,捏在手里转了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树干上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顾城凑过去看——江泽在那行“七年”旁边又写了一个字:家。

“走吧。”江泽把笔收回口袋。

“去哪。”

“回家。排骨解冻了。”

傍晚,两个人在新家的餐桌上吃晚饭。排骨还是那个味道,但厨房比以前大了,灶台前面多了一扇窗,窗外能看见省大梧桐隧道的尽头。吃完饭顾城洗碗,江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跟以前一模一样——连门框的位置都很像,也是左边,也是他习惯用右肩靠着。顾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到客厅的窗前。窗外梧桐隧道的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铺在金色落叶上,整条路像一条发光的河。

“以后每年秋天,都能坐在家里看梧桐了。”他说。

“嗯。”

“每年春天也能看新芽。”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江泽走到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顾城的头发刚洗过,有洗发水残留的淡淡气味。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对面的墙上,轻轻晃动。

“还会说——”江泽说,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我爱你。从高一那个九月开始,到以后每一个秋天,都不会变。”

顾城没有说话。他往后靠了一点,把后背完全贴进江泽怀里。窗外梧桐叶还在落,路灯把落叶的影子投在客厅地板上,一片一片,像时光本身留下的脚印。他们用了十几年从那间教室里走出来,走到省大的梧桐隧道,走到科技园的四十平办公室,走到京都的婚礼现场,走到这间看得见梧桐树的房子。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在了一起。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苏轩发了张照片,是他在京都那个小院子里新种的一棵树苗,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晴空下显得有些单薄。配文只有一行字:梧桐树苗。从省大捡的种子。林和树说应该种不活,我说你等着看。

顾城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他想起苏轩在省大梧桐隧道里踢飞的那片梧桐叶,想起自己把压平了的叶子递给苏轩时苏轩红着眼眶说“这样省城就跟过来了”。他当时以为苏轩是在感慨。现在他知道苏轩不是在感慨——苏轩是在行动。苏轩把省城的梧桐种在了京都的院子里,就像他把江泽的排骨带进了林和树的生活,把从前的遗憾变成了可以笑着说出来的往事。

他回了一条消息:种活了告诉我。苏轩秒回:当然。然后隔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顾城。我也爱你。不是以前那种。现在是新的。

顾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江泽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直起身来往厨房走。“排骨还剩几块,明天热一下。”

“你就知道排骨。”

“你不是也爱吃。”

顾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跟在后面走进厨房。江泽打开冰箱检查剩菜,他靠在冰箱旁边的台面上看。窗外梧桐叶还在落,路灯橘色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照进来,落在灶台上那瓶用了大半的酱油、一罐桂花酥糖和两个并排放在沥水架上的碗。他忽然觉得“家”这个字,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多大的房子,不是多贵的装修,是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厨房里有排骨的味道,沥水架上并排放着两个人的碗,冰箱里永远有一盒桂花酥糖。是那个从十五岁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他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打开冰箱门问他“明天排骨是红烧还是糖醋”。

“红烧。”顾城说。

“好。”

“多放半勺糖。”

“知道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梧桐叶还在落。他们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