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都,冷得跟省城不一样。
省城的冬天是潮的,冷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京都是干的,空气薄而脆,像一层结了冰的糖壳。顾城从关西机场出来的时候被太阳晃了一下眼,那太阳亮得刺眼,但没有温度。
“帽子戴上。”江泽从随身包里掏出顶深灰色的毛线帽扣在他头上。顾城缩了缩脖子没反抗,把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耳朵。
苏轩派来的车在到达口外面等着。司机是个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举着块写着“顾城&江泽”的白板。苏轩提前跟顾城说了,包车太贵,这辆是他婆婆家的司机,免费的不用白不用。顾城当时回他说你还没过门就婆婆上了,苏轩说提前叫又不犯法。
车沿着鸭川往东开,河水很浅,两岸的樱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蓝的天幕下线条分明。顾城把车窗按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带着某种类似焚香的气味。江泽伸手把车窗按回去了。
“冷。”
“我就闻一下。”
“闻也不行。你上次闻冷风感冒了。”
“那是去年。”
“一样。”
车子在一栋老式日式宅院前停下来。木格子门,瓦檐上长着青苔,院墙里探出一棵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在灰蓝的天色下像几盏小灯笼。苏轩从门里冲出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式棉袍,头发用发胶抓得有点过分整齐,脚上踩着木屐,咔咔咔地跑过来。“你们终于到了!婚礼是后天中午,今天先彩排,明天晚上是亲友宴。流程表在我房间里贴在墙上,你看了别笑。”他拽着顾城的袖子往里走,脚上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差点绊了一下,林和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玄关处说了句日语,语气温和但苏轩立刻放慢了脚步,回头对林和树吐了下舌头。
顾城看着苏轩那个吐舌头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多年前苏轩大概也对他做过这个表情。不一样的是苏轩做完这个表情之后没有去看他的反应,而是去看了林和树的。他已经被接住了。
苏轩的婚房在宅子东侧,和室,推拉门外是一个小庭院,院里铺着白沙和几块踏脚石。苏轩说这些沙子是他自己用耙子耙的,练了三天才耙直。顾城说你连扫地都不会的人竟然会耙沙子,苏轩说林和树教的,他耙得比我好但是他站在旁边看我耙了一下午,我说你为什么不帮我他说你自己耙的沙子才是你院子里的。
顾城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白沙。沙纹整整齐齐,一圈一圈绕着三块石头,像水面上的涟漪。他想起省大秋游那个湖边苏轩蹲在岸边看锦鲤抢食的样子,那时候苏轩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跟现在跪在榻榻米上耙沙子的苏轩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婚宴在岚山脚下的一个传统料亭里办,不大,只有几十个座位。新娘——苏轩是这么自称的——的亲友团占了一半,林和树那边的亲友占了一半。顾城被安排在苏轩这边的第一排,和苏轩的父母并排。苏妈妈穿着一件宝蓝色旗袍,头发烫了新卷,眼眶从进门到现在红了三回。苏爸爸坐在她旁边,西装笔挺,表情严肃但顾城注意到他看苏轩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动一下。想笑又想忍。
苏爸爸过来跟顾城握手,握得很用力。“城城,谢谢你来。苏轩从小就黏你。以后他和和树在日本,你们有空多来看看他。”顾城说一定。
婚宴结束,苏轩换了一套白色和服,头发上的发胶已经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在门口送客,一个一个鞠躬,笑得脸都快僵了。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他脱了木屐光脚走到庭院边上蹲下来,把脚浸进那个养锦鲤的水池里。
“累死了。”他说,仰头看着夜空。京都的夜空没有省城那么多云,星星很亮,猎户座正好挂在柿子树上面。
顾城在他旁边坐下来。十二月的石板地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冷意,但他没动。“你上次说找到了自己的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苏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水面,脚趾在水里轻轻划动,那几尾锦鲤大概已经睡了,水面黑沉沉的只有月光。
“大一那年秋天,我在美国那个小镇上,学校后门有一棵梧桐树,树不大,就是路边的那种。有天下雨我没带伞,坐在树底下等雨停。他骑车路过,把伞借给我,自己淋回去了。我说你淋了会感冒,他说他喜欢淋雨。当时觉得这人有病。”他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踩在石板地上,湿脚印一个一个印在石板上,“后来我去日本找他,他在东京的出租屋里弹《小星星》,弹得比我还烂。我说你学了多久,他说从美国回来之后学的,因为我说过我想学。然后他给我看了他的琴谱,琴谱空白的地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是中文——‘苏轩,这次是我先来的。’”
顾城没有说话。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几片枯叶沙沙响。
“从那天开始,我就不是一个人在走路了。”苏轩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和服下摆。他赤脚站在石板上,脚趾头冻得发红,但他看着很自在,跟很多年前蹲在花坛边等顾城回来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浑身绷着怕自己等不到。现在他不怕了。
顾城站起来。他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摸到一片用纸巾包着的梧桐叶。那天在省大梧桐隧道捡的,已经压平了,水分干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棕,叶脉像一张细细的地图。
“给你。你上次说后悔没捡起来的那片叶子。”
苏轩接过去。他把纸巾拆开,捏着叶柄转了转,然后低头把叶子小心地夹进和服的内袋里。“真好。这样省城就跟过来了。”
江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双棉拖鞋。他把一双放在苏轩脚边,一双放在顾城脚边。“外面冷。”他说完又进去了。
苏轩穿上拖鞋,看了一眼江泽的背影。“他还是话那么少。我跟你说了十八年,你到最后跟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一起。”
顾城弯了一下嘴角。苏轩也笑了。两个人并肩站在京都十二月寒冷的夜空下,头顶是猎户座,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料亭,里面传来收拾碗碟的叮当声。
“苏轩。致辞的时候我想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认识苏轩二十四年了。幼儿园第一天他哭得全班都吓哭了,我走过去给了他一包小熊饼干。后来发现,他其实比我勇敢得多。”
苏轩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但他很快低下头拿和服袖子用力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恢复了平时那个小少爷的表情——下巴微扬,嘴唇微噘,骄傲得刚刚好。“就这几句?后面呢。”
“后面的到时候再说。”顾城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
“行。反正你嘴笨。”苏轩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他,“城城。谢谢你把我推出了那个门口。要不是你,我不会走到这里。”
他说完转身跑进料亭,木屐在石板地上咔咔响了两声就被棉拖鞋取代。林和树从门里伸出手把他的手牵住,暖帘放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背影。
顾城站在原地,看着那盏暖帘透出的橘色灯光。院里的柿子树上还挂着最后几个柿子,在夜里像几盏小小的灯笼。江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一条围巾搭在他脖子上。顾城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灰色的,羊绒的,去年冬天江泽送的生日礼物。
“进去了。”江泽说。
“嗯。”
“致辞想好了吗。”
“想好了开头。后面的还没想。”
“你会说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说苏轩的时候,从来不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