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明公馆门前的车道上,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安静地停泊在晨光中。明台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白手套,双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大哥,坐稳了啊!”明台转过头,冲着刚走出大门的明楼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明楼神色淡然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顺手将公文包放在腿上。他瞥了一眼旁边满脸写着“快夸我”的明台,语气平淡地嘱咐道:“开车不是赛车,稳当点,别把早饭颠出来。”
“放心吧!大哥,我这技术,阿诚哥看了都得竖大拇指!”明台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一边熟练地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了明公馆的车道,融入了上海滩清晨熙熙攘攘的车流中。
一路上,明台一边开车,一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明楼的神色,试图从大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明楼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一个普通的早晨。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陈炳正带着几个手下,在上海滩几家颇有名气的画室里四处碰壁。
“陈部长,您这不是难为我吗?”一家老字号画室的掌柜吓得脸色煞白,连连作揖,声音都在打颤,“您让我画个花鸟鱼虫、山水仕女,那都没问题。可您说这画女刺客……我这画室里都是些老朽,画不来这种带煞气的东西啊!”
“就是啊陈部长!”另一家画室的老板也是满头大汗,拼命摆手,生怕惹祸上身,“我们平时都是画梅兰竹菊的,您说的那什么女共党,我们连见都没见过。您就是拿枪顶着我脑袋,我也画不出您想要的神韵啊!万一画得不像,耽误了您抓人的正事,我们全家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啊!”
陈炳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地将手里的礼帽摔在柜台上,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没用的废物!老子有的是钱,还怕找不到个画画的?”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接连跑了好几家,那些老油条们一听是76号要找画师,哪怕陈炳把大洋拍在桌子上,也没人敢接这趟浑水。在这个风声鹤唳的上海滩,谁都知道76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画刺客画像?万一哪天被抗日分子暗杀了怎么办?就算没被暗杀,万一画得不像被76号当替罪羊杀了怎么办?横竖都是死,谁敢接?
就在陈炳急得团团转,准备动用76号的权力强行抓人的时候,一个手下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汇报道:“部长,部长!我打听到了!法租界那边有个美专的女学生,姓李,画人物肖像是一绝。美专的学费贵得吓人,她家里又穷,连买套好颜料都要精打细算,现在正愁得急等钱用呢!”
“女学生?”陈炳眼睛一亮,眼底闪过一丝猥琐的光。他摸了摸下巴,心想:那些老东西骨头硬,可年轻的女娃娃就不一样了。女孩子嘛,胆子小,稍微吓唬吓唬就老实了。再说了,画室里的漂亮女学生,正好还能让他占点便宜。
“缺钱?好!缺钱就好!”陈炳一拍大腿,“走!去法租界!”
半小时后,在一间狭小逼仄的阁楼画室里,陈炳见到了那个美专学生。年轻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旗袍,扎着两条麻花辫,面容清纯秀美,手里还捏着画笔。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她吓得脸色煞白,连手里的调色盘都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们是谁?”女孩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陈炳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眼神阴鸷却又带着几分轻佻地盯着她:“小妹妹,听说你画画不错?老子现在有个活儿交给你。只要你画得像,这些钱全是你的。”
女孩看着桌上那叠足以让她交上几年学费的钞票,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在金钱的诱惑下低下了头。她颤抖着声音问:“您……您想画什么?”
“画一个女人。”陈炳眯起眼睛,脑海中回忆起那天在酒店里,那个女刺客转身离去的瞬间,“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穿着服务员的衣服,扎着麻花辫,身段很好,眼神很冷。你按照我的描述,把她画出来。”
女孩不敢怠慢,连忙架起画板,拿起铅笔,按照陈炳的口述,一笔一笔地在纸上勾勒起来。
陈炳就站在她身后,目光却渐渐从画纸转移到了女孩纤细的腰肢和白皙的后颈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威逼利诱:“小妹妹,你长得这么漂亮,画画又这么好,何必在这种破阁楼里受苦?跟了陈爷,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名牌衣服、金银首饰,要什么有什么。”
女孩的手猛地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她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陈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怕什么?”陈炳嘿嘿一笑,伸手捏住女孩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陈爷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你就是陈爷的人。”
女孩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在陈炳那双阴鸷的眼睛和桌上那叠钞票的双重压迫下,她最终只能咬着嘴唇,屈辱地点了点头。
陈炳见状,更加得意了。他立刻带着女孩去了南京路,一口气给她买了好几件时髦的洋装和一套金灿灿的首饰。女孩穿着新衣服,戴着金项链,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看着陈炳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一丝讨好。
与此同时,法租界内那家作为军统秘密据点的照相馆里,气氛却显得格外轻松。
明台推开门,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郭骑云正低头擦拭着相机,见明台来了,立刻端上一杯刚煮好的咖啡。
“组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郭骑云笑着打趣。
“少废话,我来找人的。”明台接过咖啡,目光径直落在了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时尚杂志的汪曼丽身上。
听到脚步声,汪曼丽抬起头,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合上杂志,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旗袍,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明台,你可算来了。”汪曼丽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邀功的意味,“你让我打听海军俱乐部的事,我可没闲着。”
明台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她面前:“怎么样?有消息了?”
那当然。”汪曼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从随身的精致手袋里摸出一张卡片,在明台眼前晃了晃,“喏,海军俱乐部的最高级别会员卡。我姐姐给我的,说是让我平时去放松放松。有了这个,咱们随时都能进去,连门童都不敢拦。”
“曼丽,你这次可真是立了大功了。”明台由衷地赞叹道。他端详着那张沉甸甸的卡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他太清楚这张卡的价值了——海军俱乐部的建筑格局与日本领事馆如出一辙,正是绝佳的实战演练场。昨天他去踩点,毕竟没有正式身份,很多核心区域都没能深入探查。现在有了这张最高级别的会员卡,他就能随时进出俱乐部,名正言顺地将那里的每一处通道、每一个死角都摸得一清二楚,为后续潜入领事馆做好万全准备。
明台把玩了一下,便顺手将卡片递回给汪曼丽,语气郑重地嘱咐道:“这东西太烫手,还是放在你身上最安全。周日晚上,日本领事馆的祝捷大会,这次行动凶险,咱们俩一起去。这几天我和你带上这张卡,咱们俩一起进海军俱乐部,借机彻底摸清里面的地形,然后咱们见机行事。”
汪曼丽接过卡片,妥帖地收进手袋里,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与狠厉,点了点头:“放心吧,交给我。”
当晚,霞飞路上一家高档酒店的包厢内,留声机里正流淌着慵懒而靡靡的爵士乐。昏黄暧昧的灯光打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上,将窗外上海滩的夜色彻底隔绝,也隔绝了世间所有的道德与底线。
女孩穿着那件刚买来的时髦洋装,脖子上戴着冰凉的金项链。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珠光宝气的自己,眼底原本残存的恐惧和屈辱,竟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虚荣心一点点吞噬了。她太穷了,穷到连买一套好点的颜料都要精打细算,而现在,陈炳给了她一个看似能改变命运的捷径。
“陈爷……”女孩娇滴滴地唤了一声,身子软绵绵地靠进了陈炳的怀里,眼神中透着几分讨好与迷离。
陈炳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邪火,急不可耐地将女孩压倒在沙发上。伴随着衣帛撕裂的声音和女孩半推半就的娇喘,包厢内的空气变得愈发浑浊不堪。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就这样被几件衣服、一条金项链,彻底买断了尊严与灵魂。
第二天清晨,初升的阳光透过霞飞路这家高档酒店包厢的百叶窗,在厚重的地毯上切出几道微凉的光斑。留声机里正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却掩盖不住包厢内那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
陈炳衣衫不整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满脸淫邪地盯着不远处。而在画板前,那个穿着时髦洋装、脖子上戴着金项链的女学生,正握着铅笔,在陈炳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地描绘着。
铅笔在粗糙的画纸上飞快地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女孩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她脑海中浮现出陈炳昨晚在酒后吹嘘的那些细节——那个女人的身段、那个冷冽的眼神。她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笔触不再犹豫,一个冷峻、美丽、眼神如刀的女刺客形象,渐渐在纸上跃然而出。
就在这幅致命的画像即将彻底成型之际,走廊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程锦云穿着一身粗布服务员制服,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藏在宽大的袖口里。根据黎叔查到的消息,陈炳有两个爱好:一爱抽大烟,二爱玩女人。黎叔又从画室老板那里打听到,陈炳正逼着一个美专的女学生给他画像,昨晚更是直接把人带到了这家酒店。只要除掉这个老色胚,那张要命的画像就会永远消失。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将自己打扮成陈炳描述中那个女刺客的模样。
她停在包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用铁丝极其缓慢地拨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程锦云闪身而入,目光如鹰隼般瞬间锁定了房间里的目标。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猛地愣住了。
听到动静,女孩惊恐地回过头,当看清来人的模样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眼前这个穿着粗布服务员制服、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竟然和她画板上那个冷峻的女刺客一模一样!她吓得连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双腿一软,整个人瘫缩在画架旁,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程锦云的目光落在女孩那张清纯却满是泪痕的脸上,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醉态的陈炳,那颗“悲天悯人”的心瞬间被触动了。
“她一定是被这个畜生强迫的……”程锦云在心里暗想,握着枪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太可怜了,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能被这种汉奸糟蹋?”程锦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她竟然觉得,比起杀一个汉奸,眼前这个被金钱和权力压迫的无知少女更需要她的“拯救”。
“别怕,”程锦云压低声音,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温柔的安抚,“我是来执行任务的,不会伤害你。”
沙发上的陈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醒了一半,他猛地站起身,刚想拔枪,却看到程锦云正背对着他,全神贯注地去“安慰”那个女学生。
“你……你是谁?!”陈炳趁机拔出了枪。
“你快走!我掩护你!”程锦云头也不回地对那个女学生喊道,语气里满是“大义凛然”的牺牲精神。
女孩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程锦云。
“快跑啊!你这个傻丫头!”程锦云急得直跺脚,竟然还伸出手想去拉那个女学生。
就在这极其荒诞的几秒钟里,陈炳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他看着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来、不仅不杀自己反而去救别人的“女刺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大笑。
“好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陈炳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包厢内回荡。程锦云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她捂着流血的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炳,眼神里竟然还带着几分对那个女学生的“恨铁不成钢”:“你……你为什么不跑……”
陈炳狞笑着走上前,一脚踢飞了程锦云手里的枪,得意洋洋地骂道:“跑?老子今天不仅不让她跑,连你也要一起抓起来!”
他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被吓傻的女学生,恶狠狠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女共党给我绑起来!老子马上把你们俩一起送到76号去领赏!”
女孩看着倒在地上的程锦云,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陈炳,最终在求生欲的驱使下,颤抖着捡起地上的绳子,走向了受伤的程锦云。
而在酒店对面的暗巷里,黎叔正潜伏在阴影中。他整个人几乎与冰冷的墙砖融为一体,屏住呼吸,将耳朵微微偏向对面包厢的方向。
清晨的街道虽然有些嘈杂,但凭借多年练就的听力,他依然能捕捉到从对面窗户缝隙里飘出的微弱声响。他原本在等一声沉闷的枪响,或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而,接下来顺着风飘进他耳朵里的声音,却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特工惊得差点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
没有枪声,没有惨叫。他听到的,竟然是程锦云刻意压低的、温柔到令人发指的安抚声:“别怕,我是来执行任务的,不会伤害你……”紧接着,是陈炳酒醒后那阵令人作呕的狂笑,以及程锦云那声大义凛然的“你快走!我掩护你!”
“她……她到底在干什么?!”黎叔在暗处死死咬着牙,双手紧紧抠住墙砖,指甲缝里瞬间渗出了血丝。
作为老特工,他仅凭这几句对话,脑海中就已经拼凑出了包厢内那令人窒息的荒诞画面——程锦云不仅没有果断击毙目标,反而把枪口对准了空气,开始了一场“圣母式”的感化!
“糊涂!糊涂啊!”黎叔气得浑身发抖,在心里绝望地咆哮,“那是汉奸的玩物,你救她干什么?!”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黎叔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到程锦云捂着肩膀倒在了血泊中,而那个原本应该被一枪爆头的陈炳,正狞笑着走上前,一脚踢飞了程锦云的配枪。
“完了!”黎叔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太清楚76号的手段了,一旦程锦云落入陈炳手里,不仅她自己要受尽酷刑,整个地下党情报网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这蠢丫头,今天非得把所有人都害死不可!”黎叔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潜伏纪律,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像一头暴怒的猎豹般冲出了暗巷。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在走廊里炸开。黎叔凭借着多年积累的战斗经验,在陈炳还没来得及扣动第二下扳机之前,就已经精准地打穿了他的手腕和膝盖。
陈炳惨叫着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哀嚎,黎叔已经如鬼魅般冲进了包厢,枪口直接顶住了他的眉心。
“你……”陈炳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杀气的老头。
“下辈子,别投胎做汉奸。”黎叔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噗”的一声闷响,陈炳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温热的鲜血溅了那个女学生一身。
女学生吓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黎叔看都没看她一眼,反手一枪打碎了包厢里的留声机和几盏灯,制造出极度混乱的假象后,才大步走到程锦云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程锦云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在虚弱地挣扎着:“黎叔……那个女孩……她也是受害者……”
“闭嘴!”黎叔低吼一声,声音里压抑着前所未有的怒火。他一把扛起程锦云,像扛着一袋面粉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厢。
走廊里已经传来了酒店保安的呼喝声。黎叔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一脚踹开消防通道的门,背着程锦云一路狂奔,隐入了上海滩清晨浓重的雾气之中。
一路狂奔的喘息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警笛,最终都在诊所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戛然而止。
诊所后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刺鼻的碘酒味。
苏太太将最后一块浸透了血水的纱布扔进铜盆里,看着盆中迅速晕染开的暗红,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她转过头,看向躺在临时木板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的程锦云,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愠怒。
“锦云,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苏太太一边用力拧干毛巾,一边毫不留情地训斥道,“你平时看着挺机灵的一个姑娘,怎么一到关键时刻,这脑子就不转了呢?执行任务,你居然把枪口垂下去,去同情一个汉奸包养的玩物?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把咱们整个情报网都搭进去!”
程锦云靠在枕头上,肩膀上的枪伤让她连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她咬着苍白的下唇,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面对表嫂的痛骂,她满心都是委屈。在她看来,那个女孩明明是被逼良为娼的可怜人,自己出于人道主义去安抚她,怎么就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表嫂,我真的只是看她可怜……”程锦云声音虚弱,却还在小声辩解,“她那么年轻,被那种畜生糟蹋……我只是想救她……”
“你救她?谁来救你?谁来救组织?”苏太太气得将毛巾重重地摔在桌上,正要再骂,诊所前门的暗号声轻轻响了三下。
苏太太神色一凛,立刻恢复了冷静。她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向外望去,确认安全后,才走到后院,将一块干净的白布盖在了程锦云身上,低声嘱咐道:“别出声,我去看看。”
片刻后,苏太太去而复返,只是这一次,她脸上的愠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她看着床上的程锦云,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你运气好,那个女学生在76号的人赶到酒店之前,自己跑了。76号把现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线索。”
听到这个消息,程锦云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眼底闪过一丝庆幸的光芒:“表嫂,我就说嘛,她不是那种会出卖同胞的人,她只是害怕……”
“你别高兴得太早。”苏太太冷冷地打断了她,语气里透着几分讥讽,“你知道梁仲春现在在干什么吗?他赶到酒店,看到陈炳那副脑浆迸裂的死状,吓得魂都没了。他怕日本人迁怒于他,也怕自己平日里作恶太多遭人报复,为了撇清干系,居然硬生生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他逼着陈炳手下那帮人统一口径,对外宣称陈炳是在酒店强行逼迫良家妇女,结果自己玩枪走火所致。根本没有什么女刺客,也没有什么画像!”
程锦云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
苏太太看着她,语气愈发严厉:“梁仲春这么做,纯粹是为了自保。可你呢?你居然以为是你那套‘悲天悯人’的圣母心肠感化了那个女孩,让她良心发现跑了?程锦云,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黎叔拼了老命去补这个天大的窟窿,你现在已经被挂在76号的旗杆上了!”
程锦云听着表嫂的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黎叔在暗巷里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以及那句咬牙切齿的“糊涂”。可是,看着窗外平静的街道,再看看自己虽然受伤却依然活着的身体,她心底那股属于知识分子的固执与天真再次占了上风。
她觉得,76号既然没有动静,就说明那个女孩真的安全了,自己虽然受了伤,但也算阴差阳错地做了件好事。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肩膀上包扎好的纱布,嘴角竟不自觉地抿出了一丝释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