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时洛从训练室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余邃站在灶台前。余邃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番茄。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哒哒哒哒,像某种白噪音。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面,水汽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把他的脸蒸得微微泛红。
“今天这么早?”时洛问。
余邃没抬头,继续切番茄。“嗯。下午的训练提前结束了。”
时洛走进去,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盒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的,凉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余邃伸手把他手里的牛奶拿过去,放到一边,然后把一杯温好的水推到他手边。“喝这个。”
时洛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被拿走的牛奶,嘴角动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番茄切得太大了。”时洛凑过去看了一眼案板。
余邃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来?
时洛没接话,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余邃把切好的番茄推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溅起来,余邃往后躲了一下,时洛笑出了声。很短,很轻,但确实是笑了。余邃看着他弯起来的眼睛,没说话,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转过身,伸手捏了一下时洛的后颈。力度不轻不重,像捏一只猫。
“去拿碗。”余邃说。
时洛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放在料理台上。他又拿了两双筷子、两把勺子,摆好。碗是白色的,筷子是木色的,勺子是不锈钢的,摆在一起整整齐齐。余邃掀开锅盖,面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混着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香气,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时洛站在旁边,看着余邃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铺上番茄炒蛋的浇头,最后撒了一把葱花。绿色的葱花落在金黄色的汤面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余邃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时洛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余邃看着他吃,也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两碗面和一小碟榨菜。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碗沿上,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窗外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咸了。”时洛忽然说。
余邃抬眼看他。“什么咸了?”
“汤。你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余邃喝了一口汤,品了两秒。“刚好。”
“咸了。”
“刚好。”
时洛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低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番茄夹了一块放到余邃碗里。余邃看着那块番茄,夹起来吃了。
“你明天还做吗?”时洛问。
“做什么?”
“面。”
余邃嚼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你想吃就做。”
时洛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放下碗,靠在椅背里,摸了摸肚子。他穿着余邃那件大一号的灰色T恤,下摆盖住了大腿根,摸肚子的时候衣服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腰。余邃的目光落在那截腰上,停了一秒,移开了。时洛没注意到。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余邃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洗碗布拿过来。
“我来。”
“你做的饭,我洗碗,公平。”时洛伸手去抢洗碗布。
余邃把手举高了一点,时洛够不到,踮起脚尖去够。余邃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把他按在原地。时洛的后腰抵着料理台的边缘,余邃的手还扣在他腰上,洗碗布被举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余邃,你幼不幼稚。”
“你够不到就说我幼稚?”
时洛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有光,嘴角也没真的拉下来。他放弃了抢洗碗布,转身走出了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把电视打开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是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做红烧肉。时洛没看进去,他窝在沙发里,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余邃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时洛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余邃的方向倾斜了半度。余邃伸手拿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点,从美食节目换到了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画面里的男女主角在雨中跑步,笑得很大声。
时洛把靠垫放到一边,靠在了余邃的肩膀上。不是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靠,是自然的、随意的、像回家把外套挂上衣架一样的靠。余邃的肩膀比他高,靠上去的时候太阳穴刚好搁在肩窝里,很舒服。
余邃的手抬起来,落在时洛的头发上。指尖穿过发丝,从头皮慢慢划到发梢,一下,又一下。时洛闭上了眼睛。电影还在播,黑白的画面在电视上一闪一闪的,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余邃。”时洛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嗯。”
“明天真的还做面?”
余邃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你想吃别的也可以。”
“那吃馄饨。”
“好。”
“多放虾皮。”
“好。”
时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电视的光在余邃的脸上流动,忽明忽暗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尊会动的雕塑。余邃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面对面,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时洛能看到余邃眼睛里自己的脸——小小的,有点困,但嘴角是弯的。
“怎么了?”余邃问。
“没什么。”时洛重新靠回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余邃的手继续在他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电影里的雨停了,男女主角站在一座桥上,浑身湿透,但笑得很好看。时洛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余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时洛。”
“嗯……”他的声音已经带着睡意了。
“明天馄饨想吃什么馅的?”
时洛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你定。”
余邃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发顶,停留了几秒。
电影放完了,屏幕变成了蓝屏,客厅的光从闪烁变成了稳定。余邃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客厅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橘色光线。时洛已经彻底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靠在余邃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余邃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时洛靠着自己,一只手搭在时洛的肩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肩头一下一下地画着圈。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余邃偏头看了一眼时洛的脸——睡着之后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做一个很安静的梦。
余邃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他希望那是一个好梦。有番茄面,有馄饨,有虾皮,有暖黄色的灯光,有黑色的老电影,有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沙发。有余邃。
他低下头,在时洛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很轻。
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把时洛从沙发上轻轻地抱起来,走进房间,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时洛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余邃在床边站了两秒,把被子从他身下轻轻拉出来,重新盖好,然后躺到他旁边。
关了灯。
黑暗里,时洛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搭在余邃的腰上。不是醒着的动作,是睡梦中的、无意识的、像藤蔓寻找支撑一样的动作。余邃握住那只手,十指扣在一起,放在自己心口。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透过窗帘,在两个人的身上画出一道道淡淡的、温暖的条纹。
余邃闭上眼睛。
时洛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像某种无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