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南京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梧桐叶子还没黄透,风里就先带上了凉意。乔家巷子窄,两边的墙根下种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二强去年埋的丝瓜籽,今年冒了几根藤,结出的丝瓜瘦得像手指;三丽从学校捡回来的凤仙花籽,开了一小片,粉的白的,混在一起,倒也有几分热闹。
五禾就蹲在凤仙花旁边,手里攥着半截砖头,在地上画画。
她画了一个小人,头大大的,身子细细的,两条辫子翘着。画完了,歪着头看了看,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胖一点,再画一个,更高一点。地上渐渐排了一排小人,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一、二、三、四……”她数了数,停顿了一下,又画了一个最小的。六个。
风把凤仙花吹得晃了晃。五禾抬起头,看了看巷口。
巷口没有人。四美姐今天走得早,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里面装着新发的语文课本。三丽姐送她去的,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五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丽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裤子,裤子破了,膝盖那里撕了一道口子。五禾看了看那条裤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她的裤子是二强穿小了的,膝盖上补着一块蓝布。五禾没说话,走过去,把自己的裤子脱下来,递给三丽。
三丽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五禾说:“穿我的。”
三丽看着她,眼圈又红了。她把五禾搂过来,搂得很紧,下巴搁在五禾的头顶上,硌得慌。五禾没动,也没问。她知道三丽姐有时候会这样,抱她的时候像在抱一个枕头,把脸藏进去,不让别人看见。
那天晚上,五禾听见一成哥在隔壁跟三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几个字——“那个人”“派出所”“别怕”。五禾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漏进来的月光。她想,三丽姐一定很害怕。她把被角攥紧了。
第二天,五禾在巷口等了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四美姐回来?四美姐被那对城里来的夫妇带走了,走的时候穿着一件新裙子,红底白点的,五禾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裙子。四美姐回头喊:“我会回来看你们的——”声音被汽车发动的声音盖住了。五禾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一个小人,又画了一个,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画了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像一只眼睛。
四美姐说过,走得再远,她也会像一只眼睛一样看着这个家。
五禾把树枝扔了。
“你画的是四美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五禾抬头,看见一个男孩趴在二楼的窗户上,胳膊枕着下巴,低头看她。她认得他——顾家的独子,顾淮,住在巷子斜对面那栋有水泥台阶的二层小楼里。他比五禾大四岁,在巷子里出了名的“别人家的孩子”,考试永远是第一,不跟巷子里的男孩疯跑,也不打架,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
五禾没说话。
顾淮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五禾还蹲在原地。他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画。“头太大了,”他说,“四美的头没那么大。”
五禾把树枝攥紧了。
顾淮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糖,玻璃纸包着的,红的。他把糖放在五禾的手心里:“画小点,糖给你。”
五禾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顾淮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巷子尽头那口老井。她犹豫了一下,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的。
“你叫什么?”顾淮问。
“乔五禾。”
“我知道你叫乔五禾。”顾淮说,“我是问你,你哥哥姐姐叫你什么?”
五禾含着糖,含糊地说:“小五。”
顾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五,你哥的眼镜歪了,让他换一副,镜腿都快断了。”说完就走了。
五禾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白衬衫,灰裤子,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干干净净的,和巷子里其他男孩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糖纸,红色的玻璃纸,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她把糖纸展平,夹进了自己那本翻烂了的图画书里。
那天晚上,一成回来的时候,五禾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一成的眼镜确实歪了,左边的镜腿用胶布缠着,胶布都发黄了。
“哥,”五禾说,“你换副眼镜吧。”
一成正在灶台前热饭,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五禾不说话了,蹲到灶台边剥蒜。一成炒菜的时候,她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今天怎么了。”
五禾把蒜瓣掰开,皮剥得干干净净。她想,是顾淮看出来的。那个人,眼睛很尖。
后来五禾才知道,顾淮的爸爸是市医院的外科医生,妈妈是小学老师。他们家那栋小楼是巷子里唯一有卫生间的房子,不用倒马桶,不用去公共水站拎水。顾淮从来不在巷子里吃早饭,因为他妈妈每天早上都给他煎一个荷包蛋,放在白色的碟子里,旁边还有一杯牛奶。这些事都是二强告诉五禾的。二强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羡慕,但五禾没什么感觉。她只知道,顾淮的荷包蛋是白色的碟子装的,她家的荷包蛋是一成用铁锅煎的,有时候会糊边,但一成会把糊的那一边自己吃掉,把好的那一半夹给五禾。
五禾觉得,糊边的荷包蛋也很好吃。
四美被领养之后的那个冬天,五禾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她都会站在巷口,朝四美被带走的方向看一会儿。她不哭,也不喊,就只是站着。一成喊她吃饭,她就回去。第二天傍晚,又去。
有一天,她又站在巷口,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她回头,看见顾淮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地从巷子里穿过来。他那时候才十岁,还够不着车座,只能站着蹬,车把晃来晃去。
“乔小五!”他喊她。
五禾往旁边让了让。顾淮的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在了墙根下,膝盖磕在石头上,蹭破了一块皮。
五禾愣了一下,跑过去:“你没事吧?”
顾淮坐在地上,呲了呲牙,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五禾。“没事。”他说,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自行车扶起来。
五禾看着他的膝盖,血珠子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红红的。她想起三丽姐那条破了的裤子,想起一成哥半夜里偷偷给三丽姐擦药的时候,三丽姐咬着嘴唇不出声的样子。
“你等一下。”五禾说。
她跑回家,从一成放药的抽屉里拿了一小卷纱布和一瓶红药水,又跑回来。顾淮还站在原地,扶着自行车,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坐下。”五禾说。
顾淮看了她一眼,没动。
五禾又说了一遍:“坐下。”
顾淮坐下了,坐在墙根下的石阶上。五禾蹲在他面前,把红药水倒在纱布上,轻轻地按在他的膝盖上。顾淮疼得吸了一口气。
“疼吗?”五禾问。
“不疼。”
“你骗人。”
顾淮低头看她。她蹲在他面前,头发有些乱,扎着的两根辫子一根高一根低,是早上三丽姐随手给她扎的。她的手指很轻,纱布按在伤口上的时候微微发颤。顾淮忽然觉得膝盖不疼了。
“你天天站这儿,等四美呢?”他问。
五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嗯。”
“她不会回来。”
五禾抬起头,看着顾淮。顾淮的眼睛还是那样,像巷子尽头的老井,深,看不见底。五禾的眼眶有些热,但她忍住了。她低下头,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她会回来的。”五禾说。
顾淮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五禾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今天顾淮摔了,我给他擦了药。他说明天还来。”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哥说,顾淮是别人家的孩子。但我觉得,他也是我们巷子的。”
再后来,顾淮真的每天都来。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地穿过巷子,在五禾站着的巷口停下。有时候他带着一本书,坐在石阶上一边看一边陪她等;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带,就和她一起站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等到天黑了,一成喊吃饭,五禾就回去。顾淮也回去,推着自行车走回巷子斜对面那栋有小楼的家。
有一天,五禾问顾淮:“你为什么每天来?”
顾淮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我顺路。”
五禾知道他不顺路。他家在巷子斜对面,根本不用经过巷口。但她没戳穿他。
后来五禾长大了些,才明白,有些人的好,是不说的。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巷子口那盏路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但你知道它会在。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过去了。冬天来的时候,五禾把顾淮给她的那张红色糖纸从图画书里拿出来,夹进了日记本里。
日记本上那一页写着:
“我叫乔五禾。我有大哥、二哥、三姐、四姐、七七。我什么都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
“还有一个顾淮。他说他不顺路。但他每天都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日记本吹得哗哗响。五禾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外面,二强在喊“五禾吃饭了”,三丽在厨房里盛汤,一成的眼镜还歪着,但没人再说换眼镜的事了。
五禾跑出去的时候,朝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空空的,路灯还没亮。但她知道,明天傍晚,那辆歪歪扭扭的二八大杠还会来。
她笑了笑,跑向饭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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