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风里已经带了霜的凉意。
沈清辞这天从兵部郑主事那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巷口的糖糕铺子收了摊,门板合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混着灶台最后一点热气,在暮色里氤氲成一团暖融融的雾。她裹紧了外衫正要往住处走,一匹马从巷口急急地奔过来,蹄声叩碎了一街的安静。
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落地时衣摆还带着风。是姜雪宁。她整张脸被暮色和急奔吹得泛红,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看见沈清辞就举起来晃了一下,连话都顾不上说,先弯下腰喘了两口气。
"你怎么跑成这样——"沈清辞走过去扶了她一把。
姜雪宁直起腰来,把那卷东西塞进她手里。薄薄的丝帛,入手滑凉,边角压了官印。她展开来借着暮色看了看——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落在她眼底:"薛远通敌调兵之案,人证物证俱已核实。勇毅侯燕牧被诬一案即日昭雪,流放之刑一并撤销。燕临戴罪立功,即刻回京复职。"
沈清辞把那段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暮色里她的表情没有剧烈的变化,只是攥着那卷丝帛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把丝帛的边角攥出了细密的褶。
姜雪宁站在她面前,终于把气喘匀了,声音里带着按不住的光亮:"谢少师今天在朝堂上递的——他找到了薛远当年在通州的签押底册原件。薛远亲手签的,盖了他当年的旧印。满朝文武当堂对质,证据链完全连上了。陛下当场下旨——翻了!"
沈清辞把那卷丝帛又折好,还给了姜雪宁。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力气大了会把什么刚落定的事情震碎一样。她站了片刻,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弧度不大,但姜雪宁看见她眼角有细碎的光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
"他知道了?"沈清辞问。
"驿道快马今天下午已经发了。"姜雪宁把那卷丝帛收进袖中,声音终于从激动的颤抖里找回来一些平稳,"快的话,半个月后他就能收到了。再收拾行装、交接防务、动身回京——入冬之前,他应该能到。"
入冬之前。沈清辞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还有不到两个月。
她站在暮色里没有动。秋风吹动她外衫的衣摆,凉意从脚踝往上游走,但她觉得全身上下都是暖的,暖得她掌心微微出了一层细汗。
"姜雪宁。"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一趟璜州。"
姜雪宁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在京城等他——"
"我想半路接他。"沈清辞说。她的声音不高,但笃定得像一颗钉子楔进了木纹里。"他一个人骑马回来,要走半个多月的路。我去半路接他,省得他一个人在驿道上赶路。"
姜雪宁看着她站在暮色里说出"半路接他"四个字时的表情。暮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软的金红色,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想喝碗热汤",可姜雪宁听出了底下那层三年积蓄而成的东西——那种"我已经等了太久,连一天都不想多让他一个人赶路"的急切。
姜雪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面有温暖也有释然,像是她等了三年也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放心的节点。"你去吧。长公主那边我替你说。谢少师那边——我帮你去打招呼。你什么都不用管,备好马、带好干粮,挑个日子出发就行。"
沈清辞看着她。暮色里姜雪宁的轮廓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但她站在巷口说"你去吧"的样子,像是已经替她挡下了所有可能的后顾之忧。
"你——"沈清辞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我什么?"
"你也在等他回来。"
姜雪宁偏过头去看着巷口外那片暗下来的天,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回来,冲沈清辞弯了弯嘴角:"我在等他回来——以你的朋友的身份。可以吗?"1
这友情真的好戳人啊
沈清辞没有回答,但她伸手握了一下姜雪宁的手指。轻轻一握,像三年前在凉亭里姜雪宁握她那样。两只手交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但那个动作里所有的理解都完成了。
"那我回去收拾行装了。"沈清辞说。
"去吧。"姜雪宁冲她摆了摆手,"半个月后动身正好。到时候你到半路接到他的时候——替我带句话。"
"什么?"
姜雪宁靠着巷口的墙壁想了想。秋风吹动她鬓边碎发,她偏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就说——姜雪宁在京城等着请他喝酒。酒钱她出。"
沈清辞弯了一下嘴角:"我会原话带到。"
她在暮色里转身往住处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身后姜雪宁还在巷口站着,她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姜雪宁靠着墙望着她走的方向,冲她摆了摆手,那姿势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松快。
沈清辞也摆了摆手,然后转回去,加快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三天后她备好了行装——两匹马的补给、厚实的冬衣、一只装了火石和伤药的小包。她算好了驿道中途歇脚的地方,把路线在心里走了三遍。临行前一天晚上她坐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燕临上一封来信,那三页纸她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次,读到"等你来了一起走"那一行时,她把信纸贴了一下心口。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暗袋,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秋夜格外安静,连虫鸣都歇了,只有风偶尔摇动院墙上的枯藤,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快了。她在心里说。半个月后出发,走十天左右能在肃州以北接到他。然后两个人一道回来——经过肃州、凉州、过玉门关,沿着她画了三年、他从信里走了三年的那条路,一道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起来就没再放平过。
与此同时,三千里外的璜州,燕临正蹲在营房门口擦靴子。西北的风里已经带了冬天的干冷,他手里的鹿皮按在靴面上来回推着,把三天前巡逻沾上的黄沙一点点蹭干净。他擦完一只靴子正要换另一只,听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是驿道上的快马到了,马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过来。
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衣摆上的土,朝辕门走去。驿差从马上跳下来,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用了三道蜡封的信递到他手里:"燕百夫长!京城的——加急!"
燕临接过信。封面上压了两枚官印,一枚是兵部的,一枚是刑部的。封口的蜡严严实实地裹了三层,像是怕里面的消息在路上碎了。他拆封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急,蜡片掉落在地上被风吹远了,他也没去捡。
展开信纸的时侯他站着读完了全部内容。驿差在旁边看着他——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稳变成了一种更浓的、像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慢慢亮起来的过程。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抬头看了看璜州灰白色的天空。
"燕百夫长?"驿差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这是——要回京了?"
燕临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他嘴角弯起来,那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三分。他冲驿差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三年璜州风沙磨砺不掉的少年气:"对。回京。"
他说完转身朝营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麻烦驿差大哥回去之后——路过京城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镇北将军府的沈小姐。"
"您说——"
"就说她画的那个'好地方',我马上要亲眼见到了。"
驿差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燕临站在璜州的秋风里,把那封信又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风把信纸的一角吹得簌簌作响,他用掌心按住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去,大步走回了营房。他收拾行装的时候哼了一首曲子,调子不成调,是他自己编的。隔壁的士兵探过头来问了句"百夫长您哼什么呢",他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不知道。瞎哼的。"
但他哼了一整个下午。收拾马鞍的时候在哼,喂踏雪夜草的时候在哼,最后躺在床板上闭眼等天亮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把那不成调的曲子过了一遍又一遍。
璜州入秋以后的第二场风刮过来的时候,他终于把行装打好了。1
这双向奔赴真的太好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