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在璜州的第二年,打了一场仗。
西北边境入秋之后常有游骑流窜——一小股残兵从关外绕进来掠劫村镇,人数不多但来去如风,当地驻军追了三次都没咬住。燕临蹲在舆图前看了两个时辰,带着璜州驻军的三十轻骑摸黑出发,在戈壁上的夜风里伏了一整夜,天亮时分把那股游骑堵在了一处断崖下面。
那一仗打得不长,但利落。
他带人回来的时候,璜州驻军的校尉站在营门口看见他策马走进来的模样——踏雪乌骓满身尘沙,他骑在马上,脸上挂着一道被碎石划出的浅痕,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但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多了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少年人身上不常见的笃定。
校尉迎上去拍了拍他的马脖子,说了一句:"燕临,你以后该上战场的。"
燕临翻身下马,踏雪的蹄子在地上踏了两步。他把缰绳递给亲兵,回头看了校尉一眼,日光把他的侧脸晒得泛着干燥的红。
"我本来就是要上战场的。"他说。
从那天起,璜州驻军再没有人把他当成"京城来的流放少爷"。他带着轻骑巡逻、替边境的村落修过被风沙掩埋的引水渠、在入冬之前带人抢收了被马蹄踏坏的一片庄稼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声不响,做完就往营房后面一坐,拿块油布擦踏雪的蹄子,偶尔抬头看看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天际线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戈壁、黄沙、祁连山远远的一线白色雪顶。但他看着那片方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一下。
他手边常放着一卷旧地图,边角磨得起毛了,中间那道折痕裂开又被细细地用浆糊补过——是沈清辞送他的那幅。他有时候半夜点着油灯看那幅图,从肃州看到凉州,从玉门关看到祁连山下的绿洲。右下角那匹歪歪扭扭的小马已经在油灯下看了太多次,轮廓被目光描得滚瓜烂熟。
他每次看完图都会折好收进枕下,然后吹了灯躺下来。璜州的夜风从土坯墙的缝隙里灌进来,裹着干燥的沙土味和远处隐约的马匹喷鼻声。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脑子里是那幅图上的某一个角落——沈清辞在图的边角用小字写了一行备注:"此处有清泉。夏可饮马。"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位置又走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他打那场仗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沈清辞是在兵部的邸报上看见的——"璜州驻军擒获流寇三十余众,斩首八级,缴获马匹兵器若干。擢升燕临为百夫长。"短短几行字,夹杂在各地军报之间,不起眼。但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那份邸报折好收进了袖中。
她当天晚上坐在灯下铺开信纸,提笔想了很久。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落了一行字:
"百夫长。恭喜。下次写长一点。"
她把信寄出去之后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秋风凉了,藤蔓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她靠着椅背仰头望着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马厩里他蹲在马槽前面刷马毛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怎么用力,刷马的动作生疏,被踏雪嫌弃地甩了甩尾巴。三年过去,他已经能带着三十轻骑在戈壁上打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战了。
她仰头笑了一下,然后把那片红叶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三年了,叶子的颜色从赭红褪成了淡淡的褐,边缘卷得更厉害了,像一只合拢的倦鸟的翅膀。但她还收着,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等你回来。"她对着那片叶子说了一句,然后把它放回暗袋里。
与此同时,三千里外的璜州营房外,燕临正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朝东南方向擦一把旧弓。他擦得很慢,手里那块鹿皮沿着弓臂的弧线推来推去。远处营房里有笑声和划拳的喧闹,他没去凑那个热闹,就在石头上一遍一遍地擦着弓弦上那点干透了的蜡油。
校尉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片刻,看了看他擦弓的方向:"你那个方向,再往前走就是祁连山脚了。"
"我知道。"
"听说你家在京城?"
"嗯。"
校尉没有多问。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燕临的肩膀:"明年开春要是能回去,你那把弓可得擦亮些。京城的好东西多,别让人把你比下去。"
燕临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臂——鹿皮擦过的地方泛着温润的旧木光泽。他把弓举起来对着月光眯着眼看了看弦的松紧,然后放下来继续擦。
远处的祁连山在月光下泛着一线冷白色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屏风挡在天地之间。
他把弓弦上最后那点蜡油也擦干净了,把弓收进布套里站起来。回营房的时候他经过马厩,踏雪探出脑袋来蹭了蹭他的手。他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头在它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快了。"
那两个字被璜州的夜风吹散在土坯墙的缝隙里。踏雪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似的甩了甩尾巴。
他把马厩的门关好,回了营房。油灯还亮着,他坐在灯下把枕下那幅地图又抽出来看了一遍。这次他看着的是图的正中间——祁连山雪线往南延伸的那片连绵的草场。沈清辞在那一块写了三个字:"好地方。"
他把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他指腹下"好地方"三个字的墨迹微微反着光。
然后他折好地图躺下来,听着璜州的夜风从土坯墙的缝隙里吹进来,混着远处的马匹喷鼻声和士兵们模糊的交谈声。他闭着眼,把"明年开春"那四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快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翻了个身。
璜州的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片白光,正好落在他枕边。他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冬雪落下来的时候,璜州营房的屋顶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燕临在雪地里跟士兵们比了一回射箭,靶子上的箭孔排成齐齐的一列,每一箭都正中靶心。校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燕临,你这准头,回京之后去禁军都能当个头儿了。"
燕临把弓收起来拍了拍肩上的雪,回了一嘴:"禁军头儿哪有在璜州自在。"
"那你打算在这儿待一辈子?"
他没有回答。他把弓套好挂回营房里,走出来站在雪地里仰头看天。璜州的雪下得细而密,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很快就融成了小粒的水珠。他看着灰白色的天幕,忽然想起某一年京城端午节城楼上放的烟火——那时候他说过要带她去看。
那场烟火他还没补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里面有一封还没写完的信。纸已经写了半页了,还差几行。他打算今天晚上点灯把它写完,明天交给驿道。
"再等等。"他对着雪天说了一句,不知道在对谁说,"快了。"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转身回营房了。营房里暖烘烘的,炭火盆里的火光映着他走进来的影子。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封信抽出来铺平,提笔蘸了墨。
他写了今早射箭的事、写了营房门口的积雪厚了三寸、写了踏雪今年的冬毛长得格外厚实。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他落下最后一行字:
"明年开春,我回去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祁连山脚那个'好地方'看看吧。你画了那么久,还没亲眼见过。"
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纸放进信封。封蜡滴落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去年那封信她回了一句"我也在等你来"。他每次想起这句话都会弯一下嘴角。
他把信封好放在枕边,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璜州的冬天漫长,但已经过了一半。
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