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是加冠礼前第三天来找她的。
那天早上沈清辞刚从兵部回来,推开院门就看见他坐在石凳上。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挂着一只水囊,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条。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柳条往背后一藏,冲她弯了弯眼。
"换身轻便的衣裳。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的轮廓晒得毛茸茸的,他笑着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笑里的气焰收了一点,多了一种她想形容却找不到词的东西。
"去哪?"
"城外。"他手里那根柳条又转了一圈,"踏青。就我们俩。"
沈清辞没有多问,进屋换了一身窄袖短衫出来。她系腰带的时候燕临靠在门框上等她,目光落在她利落地打结的手指上,安静了一瞬。
"你系腰带的动作跟我爹一模一样。"他说。
"你爹也系腰带打双结?"
"我爹上战场之前这么系。他说这样刀挂上去不会晃。"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她系好腰带,把短刀挂上去试了试松紧,抬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两匹马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燕临骑他的踏雪乌骓,沈清辞骑红绡——她来了京城这几个月,红绡几乎成了她的专用马。两个人从城西的侧门出去,沿着一条人烟稀少的土路往南走。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绿浪在风里翻涌,一直绵延到远处的山脚下。
燕临走在前面,今天骑得不快,踏雪乌骓踢踏着步子悠闲地走。他偶尔回头看一眼沈清辞,确认她还在身后,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
麦田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零星长着几棵老槐树。燕临在坡顶勒住了马,翻身下来,把缰绳随手系在一棵槐树干上。沈清辞也下了马,站在他旁边看了看四周——视野开阔,能望见整个京城的轮廓,城楼、宫墙、远处栖凤山的影子,全在眼底铺开。
"这儿是我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燕临靠着槐树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地,"我娘还在的时候,每年春天带我来这儿放风筝。"
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来。草地软而干燥,坐下去的时候身下压出一个人形的凹痕。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麦田的清香和夏初的暖意。燕临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的余温还带着他掌心的热度。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京城在午前的光线里静静地卧着。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铺展得清晰而安宁,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光。
燕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拔了根草在手里绕来绕去,绕成一个环又拆开,拆开又绕上。沈清辞没有催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那根草上翻来覆去。
"沈清辞。"他终于开口,嗓音比平时轻了三分。
"嗯。"
"如果加冠那天出了什么事——"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根绕成环的草举到眼前看了看,像是透过那个草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今天算不算最后的好日子?"
他的语气是轻的,尾音甚至带着一点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偏过头来冲她弯了一下嘴角。可是沈清辞看见了他眼底那层很薄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他努力压着不让它翻上来,可水面还是起了细纹。
沈清辞攥着膝盖上那截衣料,指节微微泛白。她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里的空气都被这句话抽空了,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来。
"不会出事的。"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条地理常识,"我保证。"
燕临看着她。日光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回答的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瞬——她在把回答压得又轻又稳,好让这句话听起来更笃定。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温软。他抬手,把那个用草绕成的环递到她面前——一个歪歪扭扭的草编戒指,大小参差不齐,被日光晒得微微泛黄。
"送你的。"他说,"别嫌弃啊,我只编得出这个。下次学会了编好的再送你。"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只草环。它在日光里干枯得脆生生的,每个接口都编得勉强,像是第一次做这种精细活的人硬着头皮完成的。她伸手接过来,草环落到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这个的?"
"昨天晚上。"燕临摸了摸鼻子,"问了府里的花匠。他教了我一晚上,我拆了七八个才编出来这么一个能看的。"
沈清辞把草环攥进掌心。草茎干燥的触感硌着她的皮肤,她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低头把它套在了左手小指上。草环大了些,松松地挂在指节上晃荡,她收了收手指才扣住了。
"好看吗?"她问。
燕临看着那只草环套在她细白的手指上晃荡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别开目光,看着远处的京城轮廓,声音有些飘:"……好看。"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远处京城的城门洞开,有人进有人出,黑点一样的人影沿着官道来来去去。1
这草戒指也太好嗑了吧
"沈清辞。"
"嗯。"
"你上回说——带我去边关。"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等加冠礼过去了,咱们去一趟吧。不用马上,你什么时候有空都行。我跟你去。"
"好。"
"我想看看你长大的那片戈壁。"他说,"还想看看你爹种的满院子花。"
沈清辞偏过头来与他对视。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拂,就那么看着他。他今天鸦青色的骑装衬得他整个人沉静了几分,眉眼间少年人的棱角在日光下被磨得柔和了些。
"你爹怎么办?你走了他一个人在京——"
"他巴不得我走。"燕临笑了,"我爹说了,男人总得出去跑一跑才知道天有多大。他当年也是跑遍了北边才回京承爵的。"
"那你呢?"沈清辞问,"你想跑多远?"
燕临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槐树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子。他想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以前想的是——跑到哪都行。"他终于开口,"反正京城就这么大,待久了闷得慌。但我现在想的是——跑远点,然后回头的时候有人在等我。"
他说完这话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走回踏雪乌骓旁边解缰绳。"走吧,回去了。再晚城门该关了。"
沈清辞坐在草地上看着他翻身上马的背影。午后的光把他的身形拉得修长而挺拔,他坐在马背上回头看她,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她很熟悉。
她站起来,把小指上的草环正了正,走过去解了红绡的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再看那片山坡——她怕自己看多了就会把那片草地的样子刻得太深,深到以后每次想起都会心口发疼。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骑。麦田在午后安静的风里翻着绿浪,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在蓝天的背景里划一道弧线。
燕临走在前面。他今天骑得很慢,踏雪乌骓的步子里带着一种不舍得走完的拖延。沈清辞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距离,看着他鸦青色的背影在日光里微微晃动。
"燕临。"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回头。
"加冠礼那天——你穿那件天青色的衣裳。"她说,"绣金线的那个。好看。"
燕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里有少年人那种被夸了之后压不住的小得意,也有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想好好收着。
"你说了算。"他说。
两匹马并肩进了城。城门下人来人往,摊贩的叫卖声和车马的喧闹扑面而来,把城外那片安静的麦田和山坡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沈清辞在巷口勒住马,跟他道别。燕临也勒住了踏雪,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清辞。"
"嗯。"
"你答应我的事——每件都算数吗?"
"算数。"
他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往侯府的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一整条街的喧闹朝她喊了一句:"那个草环你别丢了!等我学好了编新的!"
沈清辞在巷口的光里冲他摆了摆手。他满意了,策马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低头看着小指上那只干枯的草环。日光晒了它大半天,草茎的边缘已经微微卷了起来,但那些歪歪扭扭的接口还紧紧地编在一起,一个都没散。
她把戴着草环的手轻轻贴了一下胸口的位置,然后松开了,策马往住处走去。
巷子里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方才他说那句"回头的时候有人在等我"时的表情——他仰头看槐树叶子,日光碎了他满脸。
她把那只草环又转了转,转到了指根扣住的位置。
第二天还有事要做。后天也是。但在那之前,她有这么一个下午可以收藏。麦田、山坡、草编的环、他说"跑远点然后回头"时眼底的光。
够用了。